徐行一步一步走到高臺下,一掀官袍,雙膝跪地。
走得近了,寧方生才發現他身上的這身官袍,熨得整整齊齊,半點褶皺都沒有。
徐行跪好后,沒有將身子低伏下去,而將腰背挺得筆直,雙目更是極為大膽的,放肆的,對上了帝王的眼睛。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沉甸甸的。
沒有一絲的溫度。
像一把古老的,卻又鋒利的劍,就這么冷冷的,看著寧方生。
寧方生被他看得心悸,手握成拳,放在嘴邊輕輕咳嗽一聲。
內侍聽到這聲咳嗽,立刻打開黃紙,開始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承天序,撫有四海,惟賢是獎,惟功是酬。戶部尚書徐行,忠心耿耿,智略出群,朕初登大位時,便傾心輔佐……
輔弼之臣,系國安危。
今特循祖宗之制,特授爾為忠義侯,食祿一千五百石,賜丹書鐵券,子孫世襲罔替。
於戲!
爾其謹守臣節,持正秉忠,毋恃功而驕,毋怠惰而廢,以永承朕之眷命,垂芳名于青史。
欽此!”
最后一個字念完,大殿里鴉雀無聲。
內侍收起黃卷,看著地上的徐行,笑瞇瞇道:“徐大人,叩謝天恩吧。”
徐行跪著一動不動,目光仍看著寧方生,仿佛沒有聽到內侍的催促。
太和殿里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寧方生看著烏泱泱的群臣,目光一抬,掃過內侍。
可以確定的是,衛東君沒有落在這個內侍身上。
她不可能這么流利地,念完一封如此拗口的詔書。
還可以確定的是。
這個夢境,沒有懸疑。
徐行接下來便是喊出那一句話,然后撞柱而亡。
但令他費解的是,衛廣行的人在哪兒?
這可是他的夢境啊。
為什么到現在,他仍然沒有出現?
“臣,萬死不得報陛下厚重天恩。”
徐行朗朗一聲后,身子伏倒在地,沖著寧方生連磕三個頭。
寧方生右手一抬:“徐大人請起。”
內侍小步走到徐行面前,將合起的詔書交到他的手中,順勢,將他扶起。
徐行起身后,本應該退回原位,卻突然上前一步,目光一厲。
“陛下要老臣謹守臣節,持正秉忠,敢問陛下,何為臣節,何為正忠?”
寧方生沒有說話,怔怔地看著他。
帝王高高在上,在這太和殿里,既不能多說一個字,也不能少說一個字。
因為每一個字,都會被那幫烏泱泱的人聽進耳中,記下來,然后一筆一劃地拆解,分析,琢磨。
最重要的一點。
他這個“太上皇”,面對這樣的質問,似乎也無話可說。
“所謂臣節,是忠君,盡職,守禮,全義。所謂正忠,是忠于道義與社稷。”
徐行雙唇不住地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的血肉里迸出來的一樣。
“敢問陛下,老臣做到了哪一點?敢問陛下,陛下又做到了哪一點?”
嗡嗡聲,在徐行吼出這幾句話后,消失得干干凈凈。
諾大的太和殿里,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寧方生看著徐行,仍是一不發,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那拳頭也微微顫抖著,手背上青筋暴出。
徐行雙目死死地看著,默然無語的帝王,用一種無比悲愴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這世間沒有忠義,只有生死,朝堂不論正惡,只論成敗,這果然是一方爛透了的人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