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后。
詔獄門前。
衛東君看著那長長的臺階,低聲嘆息。
“剛剛來的那回,我光是看著這臺階,心里就直打鼓,現在看著,突然覺得也就那樣。”
“人對未知的東西,才會覺得可怕。”
寧方生低頭看著她:“你連詔獄的最深處都見識過,還會怕那幾層臺階?”
“寧方生,你有怕的東西嗎?”
“多了去。”
寧方生往臺階上走:“怕生病,怕喝藥,怕陌生人,怕爹沉下臉,怕娘嘆氣……很多,很多。”
這不和普通人一樣,就沒點特別的?
衛東君跟過去,穿過詔獄厚厚的門,本想再多問一句,想著這會兒也不是說閑話的時候,于是,手一指。
就在她手指的同時,寧方生已經邁開了步。
正是往衛東君手指的那一處去。
衛東君怔愣。
莫非,這人連詔獄也來過?
恰這時,寧方生忽然慢下了腳步:“衛東君,你前邊帶路。”
不知道為什么。
衛東君總覺得寧方生這一句“前邊帶路”是故意的。
詔獄這么大,他去的方向,正是祖父被關押的地方,還需要她帶什么路?
衛東君沒有多問,徑直走在前面。
穿過石門,下了臺階,又穿過像墓道一樣狹窄的長廊。
即便已經過了子時,長廊卻一點都不安靜,呼嚕聲,哀嚎聲,低低的哭泣聲……此起彼伏。
“寧方生,你說,他們都犯了什么罪?”
“不聽話的罪。”
衛東君腳步一頓,扭頭看著寧方生一眼。
他身上溫和的那部分蕩然無存,只剩下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真是奇怪。
這人也不像是陰晴不定的人,怎么這會兒的樣子,像極了幾天前,徐行從枉死城里走出來的那一夜。
幾個走神之間,衛東君穿過最后一道門,在最后一間牢房前站定。
寧方生先她一步,走進牢獄里,看著蜷縮在角落里的人,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衛廣行!
他冷笑著,在心里默念一遍這個名字。
此刻的衛廣行蜷縮成一團,眉頭緊緊皺著,躺在一堆干草上,嘴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衛東君心里說不出的忐忑。
她終于能明白,為什么陳十二進到陳漠北的夢境之前,是那樣一副緊張的樣子。
因為,這是他們的親人啊。
祖父會夢到什么?
夢里有什么驚人的秘密?
這秘密又會掀起怎樣的波浪?
他到底是不是需要斬緣的人……
這時,一只大掌落到肩上。
衛東君抬頭。
寧方生眼里的情緒掩在昏暗的光影里,但聲音卻是柔的。
“衛東君,接下來,就看老天爺是不是眷顧我們了。”
“肯定眷顧,我衛東君說的。”
說罷,她蹲下去,慢慢伸出了手……
……
當黑暗降臨的時候。
寧方生無聲笑了。
還真被衛東君說準了,老天爺果然眷顧。
熟悉的墜落。
久違的眩暈。
當身子重重一頓,那些感覺一瞬間消失,寧方生沒有急著睜開眼睛,而是深吸了兩口氣后,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這一睜,他只覺得眼前一片金光刺目,不由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眼睛。
這一抬,只覺得手臂有些發沉,像是層層疊疊地穿了好幾件衣裳。
他透過指縫一看,先看到一片明黃黃的顏色。
緊接著,在那片黃色中,他看到一條龍。
那龍有五只爪,龍頭圓渾、鹿角、蝦眼、蛇身,身體矯健靈動,昂首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