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說過,想坐上那個位置,就不能露出半點情緒的。
那些文武百官,那些后宮女人,會琢磨,會研究,然后再想辦法拿捏。
而所有情緒中,最要不得的情緒,就是心軟。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葛大人掏出鑰匙,打開那道門。
衛東君走進門里,才發現,這里頭比外頭的環境,似乎好了一些。
外頭,三尺見方的牢獄里,擠滿了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
而這里,三尺見方的牢獄,只關著一個人。
原來,詔獄也分三六九等。
又是走到盡頭,葛大人停下腳步,從腰間拿出鑰匙,哐啷一聲,打開了牢獄的門。
衛東君的心,隨著那哐啷一聲,瞬間提了起來。
不等康王發話,就一頭鉆進了牢獄里。
他蜷縮在墻角,曾經挺拔的肩背佝僂著,像被歲月壓彎的枯木。
一頭白發枯槁打結,如荒草一樣,遮住了大半張的臉。
因為冷,他時不時地瑟縮一下,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嗚咽。
那嗚咽聲里都是絕望,聽得人頭皮發麻。
幾只老鼠圍在他身邊。
老鼠見有人進來,竟然不藏,也不躲,就這么肆無忌憚地啃食著地上的干草。
衛東君蓄了一路的眼淚,終于在此刻,嘩的一下,都涌了出來,凄厲地喊了一聲:
“祖父!”
誰在喊他?
衛廣行遲緩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珠緩緩動了一下。
等看清面前站著的人,那雙原本空洞的瞳仁劇烈顫動,衛廣行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你……你……”
“祖父——”
衛東君猛地撲過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她哭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前呼后擁的衛大人,如今又老,又遲鈍,臉上的皺紋像是一夜之間,被刀刻出來的,深得能藏住所有的秘密。
衛廣行伸出手:“你……你……是三丫頭。”
衛東君這時才發現,祖父的一雙手裹著紗布。
紗布上布滿血膿,膿血早已干透,顏色也變成了黑紫色,陣陣惡臭,撲鼻而來。
她顫顫巍巍地握住了那雙手:“這手……手……怎么了?”
衛廣行沒有回答。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孫女,渾濁的眼睛里,流下了兩行淚。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衛家第一個進到詔獄里來看他的人,會是阿君。
“你怎么來了?”
“是康王殿下,陪著我來的。”
康王?
衛廣行目光朝牢獄外看過去,立刻甩開衛東君的手,膝蓋往下一彎,雙手撐著地,爬到柵欄前,恭恭敬敬把身子伏下去。
“罪臣叩見殿下。”
“不必多禮。”
康王偏過了頭。
曾經的衛廣行何等風光,三天兩頭出入父皇的御書房,連他見了,都要恭敬地稱呼一聲“衛大人”。
如今落魄到像條狗一樣在地上爬……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
這一爬,爬得急,手上的紗布又滲出血水來。
衛廣行顧不得疼,轉過臉,驚恐地看著衛東君:“可是……家中……家中出事了?”
衛東君狠狠抹了一把眼淚,上前攙扶道:“祖父,地上冷,我扶你坐下來再說。”
這一扶,衛東君剛止住的淚,又流下來。
囚衣下的人,已經瘦得脫了形,只剩下一身皮包骨頭。
“阿君。”
衛廣行顫顫地指了指:“扶我去那兒,那兒沒有風,暖和些。”
衛東君一看那個角落,心猛地一跳。
角落里,放著一只木桶,污穢不堪,惡臭難聞。
卻是這牢房里,唯一可以遮擋的東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