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眾人暗自籌備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嗡嗡的聲音。
這聲音許久沒聽到了,黎嘉駿一時沒反應過來,可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本能的躲到了床下!
轟炸機!日本終于耐不住來轟炸了!
傳聞前兩日剛搶回張將軍的遺體的時候,日軍曾下令停止轟炸一日,雖然這一天確實沒轟炸,可并不代表就是命令的原因,前一天還有人提心吊膽的擔心,結果沒來,剛松口氣,人來了!
孤船,機群,幾乎沒有生路。
外面已經騷亂起來,有人聲嘶力竭的指揮著,船上的防空警報被拉響了,伴著哨聲此起彼伏。士兵列隊從外面跑過,到處都是哐哐哐的腳步聲,還有重物搬動的聲音,那是機槍被搬到高處,要防空武器用了。
“護靈!保護靈柩!保護靈柩!”似乎是盧作孚的聲音,淹沒在人聲中。
黎嘉駿沒有聽到響應,她記得停靈的房間里是放了一堆浮標的,為的就是在這種時候,綁在棺木上,以防它沉沒……
有沒有人去呢?停靈的房間就在船頭,如果只有她一個人聽到……沒道理啊,肯定很多人聽到,可是怎么沒人響應呢,他們都在干嘛?!
日機還在遠處,她實在耐不住,開門跑了出去,過道狹窄,來來回回的都是當兵的,她被接連撞了好幾下,有人還罵她:“回房!出來干嘛!”
黎嘉駿咬牙不理,她沖進停靈的房間,正看到有兩個手搶隊的小伙子正手忙腳亂的往棺木上綁浮標,她連忙上前去幫忙,也就打兩個結的功夫,飛機似乎已經在頭頂。
二哥呢!他在哪?!
仿佛當頭一棒,黎嘉駿全身都快被那刺耳的聲音凍住了,她沖出停靈的房間,左右望去,大喊:“哥!黎嘉文!”
隨即又問路過的人:“你們誰看到黎嘉文沒有?黎長官!”
有人隨手一指:“黎長官在前頭!”
黎嘉駿立刻沖過去,一邊跑一邊大喊:“黎嘉文!哥!二哥!黎嘉文!”她長久沒這樣喊過,又因昨日哭了許久,嗓子一下子就啞了,聽著她自己都害怕。
跑了半艘船,她遠遠看到有個人從自己的房間探出頭,也大吼:“黎嘉駿!駿兒!黎嘉駿!你們誰看到黎記者了?!”
“哥!我在這!這兒!”黎嘉駿幾乎要跳起來,“我在這!”她連忙擠過去,二哥聽到聲音,也跑過來,他臉通紅,幾乎是暴怒:“你要死也別死我面前!滿船都在喊隱蔽!你隱蔽到哪去!?好好的房間不呆!你是要去哪!你怎么就這么安分不下來!你這么不想活你干嘛不跳下去!啊?!你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是要氣死我啊!”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緊到像是要生生拗斷她,轟鳴聲已經到了頭頂,他們抬頭幾乎而已看到螺旋槳的轉動了。二哥把她推進房里,自己也躲進來,船頂機槍聲噠噠噠的響了起來,那點攻擊對飛機來說不痛不癢,飛機稍微調整了一下,在左右上方呼嘯而過。
有人一邊射擊一邊瘋狂的大吼:“炸啊!狗·日的小日本兒!你們炸啊!老子跟你們拼了!你們炸啊!啊啊啊啊!”機槍追著飛機掃了過去。
就在頭頂,機槍聲在鐵板上回音巨大,黎嘉駿感覺自己的房間都要被震飛了。
“弄不死你們老子大不了追著將軍去了!來啊!來啊!”吼聲還在繼續。
……機槍手都瘋了么?
飛機果然應邀盤旋回來了,聲音從前方再次靠近,二哥打開門往外看了一會兒,神色凝重。黎嘉駿往前走了兩步,她也想往外看,但是剛一動作,就被二哥冷冷的瞪在原地。
她只能慫慫的繼續站著。
“扶好,不要動!”
她抓住床沿。
飛機又一次飛了過去,在機槍聲中顯得怡然自得。
“……”好像哪里不對。
這次,機槍聲也停了,吼聲也沒了,船上有詭異的平靜。二哥自碰到她后一直暴躁的氣息也平靜下來,回過頭與她面面相覷。
大概全船的人都在面面相覷。
第三次,飛機又回來了,這一次,機搶沒有動靜。
飛機也沒有動靜,它們列隊在兩邊呼嘯而過,飛遠后又盤旋了回來,再次呼嘯而過,不遠不近,不偏不倚。
二哥走了出去,門大敞著,他站在欄桿邊,仰頭望著,嘴唇緊抿,眼神深沉。
黎嘉駿跟在后面,望向天上……和很多人一起。
“他們在送葬?”
“……嗯。”
所有人仰頭看著,活久見,他們能看到這一幕。
日本轟炸機,在給中國的將軍,送葬。
張將軍泉下有知,不知有何感想。
詭異的和平中,敵我雙方都保持著一定的謹慎和忍耐,直到遠遠能看到宜昌碼頭,甚至能聽到宜昌響起的防空警報時,飛機在最后一次盤旋后,一去不回。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氣,只覺得這樣的護航讓人心累心塞,卻又莫名的感慨。
除了那些在撤除武器的,剩下所有人不約而同走到張將軍的靈前,沉默的鞠了一躬。
兄妹倆一前一后走回房間,期間一直沒有任何交流,可等到把黎嘉駿讓進房間,二哥站在門口,忽然低聲問:“這才是你要看的,是嗎?”
這才是她要看的嗎?
一個將軍光榮的戰死,光榮到連敵人都不忍辱之,這對她來講就好像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但送葬的飛機也給了她一個時代的開始。
她已經看到勝利的未來了,敬畏敬畏,讓敵生敬之后,接下來就是讓敵生畏了。
黎嘉駿還是低著頭,用力點了點。
“哎……”二哥長嘆一聲,許久沒有動靜,直到黎嘉駿又心慌到難受時,一只大手忽然摸了摸她的頭,熟悉的,輕柔的聲音傳來,“休息一下吧,不就說一頓么,看把你嚇的。”
“……”黎嘉駿簡直要哭出來了。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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