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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8 意外送葬

    激戰進行了整整兩天。

    到第二天晚上,忽然有傳令兵浴血歸來,下達黃維綱的指令:“已奪回將軍遺體!將連夜送至集團軍總部!為防日軍反撲!所有人撤離!”

    所有人二話不說,立刻收拾家伙,黎嘉駿被俘虜的時候被搜得一干二凈,見運送傷員的擔架捉急,便再次變身小拐棍,隨便抓了個還能走的傷員就近照顧,一行數百人借著月光開始摸黑夜行。

    三十三集團軍總部位于襄河西岸荊門縣,到底多遠誰也說不上來,但黎嘉駿從來路判斷,起碼有幾十公里,她這兩日都沒吃什么東西,心里暗暗叫苦,又不得不給自己鼓勁兒,一隊人跑了小半夜,才與陳家集搶了尸體歸來的黃維綱部會師,大家來不及說什么,只悶頭跑著。

    張將軍的棺木由眾人輪流抬著,上面浮土未去,在月光下淅淅瀝瀝往下掉。日軍選用的棺木尚算用心,以至于棺木沉重,士兵們圍著它跑著,皆低著頭,仿佛所有人一起背著它似的。

    黃維綱部又帶來了一批新的傷員,相比去的人,回來的少了近一半,大家也不多話,沉默的擔負起新的傷員,為了不被丟下,傷員皆拼命忍耐,暗夜蟲鳴中,除了粗重的喘息聲,竟連一絲申銀都沒有。

    整整跑了一夜,第二日太陽高照時,一行人才到達荊門縣,此時縣內駐軍和百姓都已經聞訊聚集,一個將軍帶著士兵鄭重的從黃維綱處接過了張將軍的棺木,過荊門縣往駐地去的時候,數千人站在兩邊痛哭,他們緩緩跟隨著將軍的棺木到達了集團軍總部所在的快活鋪,目送著棺材送進屋子。

    黎嘉駿等人早已趕路趕得面無人色,僅存的那點哀慟也隨著眼前的金星散開了,她疲憊的坐在外頭,辨認出前來迎接的將軍正是西北軍碩果僅存的馮治安將軍,他帶著當初從南瓜店撤出的蘇聯顧問一道帶著棺木進去,一同進屋的還有若干軍醫和醫務兵,估計是要重新裝殮尸體。

    疲憊到極點的時候,人腦里其實都是空空蕩蕩的一片。

    她在跑步的時候,有時候實在累到了極點,只能靠想東想西來支撐,因為分散注意力的時候不容易被自己牛一樣的喘氣嚇得更加心累,也就在這些時候她愈發懷念起家的溫暖來。

    痛苦哀傷的回憶只會讓疲勞加倍,她翻來覆去的回想著那些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美好回憶。青蔥的三零年,杭州那四年,還有秦小娘的婀娜多姿,以及那場炮火下的盛大的婚禮……

    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終于不再是心情沉重的睡去。

    張將軍的遺體被重新裝殮后,停靈了兩日,期間前線調動依然頻繁,日軍雖然不至于為了搶回張將軍的遺體而大動干戈,但是被硬生生搶了重要功績的憋悶還是夠他們狂化的,幾次騷擾一樣的進攻后,我方自然不痛不癢,十八日清晨,由手搶隊護衛著,靈柩被抬上卡車,準備前往碼頭,由水路出發,經宜昌到重慶。

    縱使這兩日已經有無數的人前去祭奠哭拜,送靈的時候依舊全城齊聚,白紙漫天飄舞,還有人自發扎上了白布。

    黎嘉駿也在回程的行列中,她屬于意外滯留人員,早就有專人將她的情況報告給重慶,多帶一個人的事兒,她自然是有了上船的權利,可坐在另一輛車上,同一個車隊中,看著后頭踽踽跟著的老百姓和士兵,總有種自己也在被送的感覺,好像她成了張將軍的領屬內的一員,與他一起被放到了這些人心里某個很神圣的位置一般。

    她有些難受,往陰影里縮了一縮。

    車隊緩緩開至碼頭,那兒已經有一艘小火輪聽著,名為民風號,上面掛著不少畫圈,白布纏繞,船上的人皆手綁白布,低頭肅立,等待著靈柩在兩列士兵中緩緩移動過去,一個人帶著船員迎上前去,引著抬棺的人走向停靈的船艙了,黎嘉駿跟在后頭看著,忽然發現那個領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盧作孚!

    他竟然親自來送張將軍了!

    不過想想也沒什么不可能,茲事體大,此事本就非民生公司莫屬,為了保險起見,盧老板御駕親征也不是不可能,他與他的能力齊名的就是他的操心和愛國,這樣一個任務,他不親自來才奇怪。

    一行人將靈柩停在一個房間里,由盧作孚帶頭再次上香祭拜后,船在一片哭聲中緩緩出發。

    黎嘉駿被分配到一個小單間,這次運輸并不向以前那樣人員飽和,空間寬裕,她在門口領了一個饅頭和一碗配菜進屋放好,剛關上門,就聽到了敲門聲,想船上也不會有什么歹人,她便直接打開了門,一看到來人,她就傻住了。

    二哥筆直的站在門外,他背著手,冷眼瞪著她。

    這一切來得太快,她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頭皮一麻,隨后被他的冷眼兜頭一罩,五月天像進了冰窖,冷得她話都說不出來。

    “哥……哥哥……”“饑寒交迫”下,她還是哆嗦著說了句話。

    二哥不答,只是臉更冷,他此時全副武裝,軍容齊整,穿了高筒馬靴不說,還系了軍禮綬帶,相比黎嘉駿自被俘虜后就草上飛泥里滾的犀利姐造型,氣勢上完全就是兩個次元,再加上她心里虛,被看得更加抬不起頭來。

    門口僵持了那么一會兒,只覺得冷凍死光一樣的視線把她全身都掃描了一遍,才聽到二哥冷冷的聲音:“狀態不錯,等到了宜昌就下船吧,那兒馬上就成前線了,是你的地盤。”

    就知道會這樣……黎嘉駿心里一陣發苦。

    要以前那般的矛盾,她一被這么說,估計就腆著臉抱緊他的胳膊開始賣蠢了,什么好哇好哇有有二哥在去哪都不怕,或者說不要嘛人家要跟二哥回家家!

    可現在不行了,絕對不行,她要是露出一點傻笑,二哥絕壁把她扔江里去了!

    她抽噎了兩下,頭都沒抬,二哥又開口了:“怎么,知道嬉皮笑臉沒用,改苦肉計了?”

    “……”僵硬的苦逼臉。

    “我們黎家,沒有這樣的人。”

    轟!

    “勾連外人,欺瞞家里,不管爹娘兄侄不說,還拋夫棄女,沒有絲毫家庭觀念,也沒有丁點慈母心腸!你如此輕賤自己生命,大病未愈只身前往此地,可曾有半分思及家人?你可知聽聞張將軍噩耗時家里人都是什么反應?!委座說要為其國葬,我們都在想要戴幾份孝!黎嘉駿,我們都當你死了啊!”二哥說到后來,聲音都抖了。

    黎嘉駿低著頭,只覺得萬箭戳心,戳得她全身都痛,她的眼淚滴落在潮濕的甲板上,卻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

    “你在信里說,你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但是你卻一定要為之,現在!你總能告訴我,你到底為何要一意孤行了吧!”二哥喘著粗氣,聲音里有明顯的哽咽,“你總不會告訴我,你就是來看張將軍殉國的吧!”

    當然不是……黎嘉駿一頓,緊接著拼命搖頭,她怕自己哭出聲音,只能咬緊牙關。

    “不說是嗎?那我們兄妹間也沒什么可說的了。”二哥退后兩步,忽然低頭,在她耳邊咬牙道,“獨家新聞呢!黎大記者,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說罷,他刷的一個轉身,頭也不回的快步離開。

    黎嘉駿僵立了很久。

    她沒什么力氣追上去解釋什么,腦子里也沒什么思緒,空空蕩蕩的,只有疲憊。她關上門,緩緩滑倒在門邊,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全身綿軟,只能對著巴掌大窗子發呆。

    最大的劫難來了。她想,上戰場算什么作死?這才是最大的作死。她都不知道該用什么去求得原諒,在南瓜店的這兩天,這個問題從她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都被她強行忽略過去,因為她想不出答案。所以在被俘虜的時候,她甚至是松了口氣的,如果就這么去了,或者說受了點折磨,那就是大把的同情分啊。

    可結果卻是這樣的,可以預料的,一面倒。

    她什么都說不出來,她確實傷透了他們。

    外面天陰了,似乎要下雨。

    黎嘉駿一動不動的坐著,直到天黑。

    二哥果然不理她了。

    船上的生活枯燥,因其特殊的意義更加沉悶嚴肅,除了船工必要的口令外,連大聲的說話都被刻意的壓制了,行船途中最熱鬧的時候,莫過于途徑某個港口時,岸上百姓燃放的鞭炮了,他們數百人擠在碼頭上,披麻戴孝染香跪拜,哭聲能蓋過鞭炮的巨響,濃煙滾滾沖天,混入密布的陰云中。

    每當這時船上的人便沿船邊站著,軍人立正敬軍禮,其他人便微微低著頭朝著靈柩的方向肅立著。

    有時候黎嘉駿會偷眼看不遠處二哥的身影,只覺得他眼風都沒往這邊飄一個,心情便從悲痛變成了悲痛x2。領飯,透氣的時候偶然遇到了,也跟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倒是盧作孚先生認出了她來,拉了二哥一道聊了兩句,可大家都心情低落,幾句后便各忙各的了。

    連二哥都這樣,想到家里暴躁的老爹,鐵面的大哥,和披著羊皮的秦小娘,她的頭簡直要炸,整宿整宿睡不好。

    快進入宜昌范圍了,雖然沿途運送張自忠靈柩的事情都是保密的,可耐不住這件事情實在震動太大,還是被大多數人都知道了,才有了沿途碼頭都有百姓自發相送的情況,可以想見宜昌數萬百姓必然也會得到消息,還沒到的時候大家便緊張準備,因為他們還要在宜昌靈兩日再出發。還沒到,盧作孚已經安排好了手搶隊,扶靈的人和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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