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強大,就越能慈悲。
趙莼定定地瞧著那受到懲處的伴讀,身旁司闕儀卻垂下眉眼,隱隱流露出幾分不忍。
在心學一派的道統中,這份不忍,有時也并不是一件壞事。圣人之學涵括萬物,能有一顆赤子之心,便可從中讀出別人所不能明會的道理來,所謂奸邪小人讀不透君子文章,剛直之士也悟不明曲折算計,正如是也。
湛垂眼看來,對司闕儀更多了幾分嘉許,一來二去間,心頭也生出考校之意,便突然出將其叫起,道:“我記得上堂課里,你在解字一道上就不太順利,如今再試一回,也叫我看看你的進展。”
不比司闕儀被座師叫起的緊張,丙字房里的其他學子,聽到這話竟是羨恨更多。
司闕氏的族學每年都要收人,一個丙字房內常年都有七八百的人數,座師們身為六品文士,這點數量的名姓不會說記不清楚,只能說有沒有心思落在上頭。那些坐在前列,私下里還能向座師請教的學子,一個個自然是混得臉熟。但像司闕儀這般新進學堂沒幾日,就能讓座師注意到的,丙字房內便沒幾個了。
心思活絡如璟川等人,此刻便馬上回過味來,曉得是自己幾人行事太過,反而讓湛有所留心,這下弄巧成拙,竟是生把司闕儀推到座師眼皮子底下去了!
今日寫不出來還好,若真叫那司闕儀把碶文給寫出來,等本家的涿公子聽了此事來龍去脈,她與兄長三人可就別想留在族學了!
司闕曇亦是懂得這般道理,眼見旁邊之人已面色遲疑地站了起來,他更不禁轉過頭去,死死地將司闕儀給盯著,心頭無聲拜起圣人,只盼對方千萬不要寫下字來。
這可是當堂測驗,離湛教授碶文還未過去兩個時辰,司闕儀若能將之寫出,那這天才的名頭可當真是要落實了。
“湛師,我……”
司闕儀心緒緊繃,若不是強行克制了自己,此刻怕是雙手都要顫抖起來。她當真是想向座師坦白,其實自己并不擅長解字一道,要是再給她兩日時間,說不定便能寫出字來。
但要她立刻落筆……
“司闕姑娘,有我幫你,何妨一試?”
司闕儀險些喊出聲來,忍不住要轉身看向趙莼,告知她一例族學規矩,是伴讀不能在學堂上隨意開口。不想才將目光落去,就看到趙莼旁若無人地替她鋪開紙張,唇邊更無絲毫動作,只有自己腦海中的聲音,恰如對方平時那般從容冷靜。
“莫要擔心,司闕姑娘,是我在同你說話。接下來我會幫你,你只要按我所說的來做就行。”
是心音內發?
司闕儀呼吸一緊,暗道此般手段,至少也要是八品文士才能做到,趙姑娘這才啟發文脈多久,難道就到了八品?
她皺起雙眉,幾乎是膽戰心驚地抬起眼來,飛快往湛的臉上瞧了一道。
奇怪,座師本人竟完全沒有發現趙姑娘的動作,按說心音內發,是極容易被品級更高的文士發覺的……
司闕儀凝眉沉思之際,趙莼也已將桌案布置完好,末了拿起一支筆來,徑直是要遞去司闕儀的手中。
只論當下,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不管了,趙姑娘已救了她一回,如今再怎么做,也不會千方百計來害她!
司闕儀定了定神,舉筆懸停在紙上,一滴細汗滑落鼻尖,啪嗒一聲,洇出一點潤色。
這時,熟悉的聲音又從心頭傳來:
“第一筆,落在左上。”
座師本人還是沒有察覺,仿佛這天底下就她一人能聽見趙莼說話。
司闕儀突然安心下來,腦海里像是有一只大手,在將她的所有雜念全部拂去,剩在其中的,就只有一道干干凈凈、無不清晰的筆畫!
她當機立斷,仿照著那道筆畫,揮手將第一筆落在紙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