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不相瞞,我七表舅的兒子的連襟就在行宮里邊當差,聽說啊,那密室一打開,大家都驚呆了!那金絲楠木寶盒,端端正正擺放于石刻青蓮正中,彩繪上龍下鸞,哎你們說奇怪不,既是與龍相對,為何不用鳳而用青鸞?”筆趣庫
眾人一聽有如此怪事,頓時議論紛紛,其中一人忍不住道:“那,盒子里面究竟是何物?”
“嗐,說到這里真是晦氣,打開寶盒一看,里面似乎是個骨灰壇子。”那人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見都是些閑雜百姓,才神神秘秘地道,“你們說這豈不奇怪么?行宮密室寶盒裝殮,這人定然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啊,卻又如何會被付之一炬?”
老百姓對于這些秘辛自然有濃厚興趣,伸長脖子豎起耳朵,競相猜測,眾說紛紜。
直到一個老頭忽然猛拍大腿,說道:“諸位,被付之一炬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尸身已壞,無法保存呢?比如說,溺水腐爛……”
眾人一聽這話,頓時想到了六十年前與這行宮有關的那一位龍鳳帝,不約而同倒吸一口冷氣。
“難道說……?”
眾人錯愕地面面相覷,都不敢再談下去。
畢竟,當年□□只是他封的吳王,在坐大之后才迎接皇帝來應天,可偏偏就在即將入京之時,龍鳳帝沉于長江,自此駕崩——
誰都知道其中發生了什么,但誰也不敢說其中發生了什么。
阿南喝著熱騰騰的紅豆水,眼睛瞄著雜耍的小姑娘,耳朵關注著茶肆內動靜。
最終,有人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你們說,那遺骨,究竟會如何處置啊?”
又是那個老頭思想深邃,捻須道:“畢竟出身尊貴,我相信朝廷自然以禮相待。這不,過幾日便是順陵大祭,你們說,會不會順便替其修個墳塋,一并埋在山陵啊?”
眾人豎起大拇指,皆以為然。
畢竟,這遺骨不能隨意處置,也肯定無法風光大葬,借祭謁之時將其從葬順陵,應當是最好的安排了。
阿南正津津有味聽著市井傳,茶棚外,人群忽然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原來是那個人還沒有瓷缸重的賣藝小姑娘,雙腳一輪,將大缸在足尖上滴溜溜轉起來,玩得風生水起,令人叫絕。
阿南正靠窗鼓掌叫好之際,眼角余光忽見亮光一閃,一柄短刀從斜刺里穿出,直直向著她的腰腹而來。m.biqikμ.nět
她眼疾手快,一扭腰險險避開刀鋒,右手立即繞對方手腕而上,直擊對面的刺客。
刺客的刀落了個空,一時來不及收勢,而她的手已纏住對方的手腕,眼看便要將他扯過來再一腳踹出去之際,阿南望見了那人面容,硬生生停下了手,錯愕問:“司鷲?”
這對她痛下殺手的刺客,居然是司鷲。
他重傷未愈,尤帶病容,臉上寫滿了憤恨,指著她怒道:“司南!你無情無義狼心狗肺,我今日非殺了你不可!”
阿南錯愕不已,見他還撲上來要與自己拼命,手腕一扭便將他抓住,拖到了僻靜角落,按在了對面座位上。
“好歹朋友一場,久別重逢,你給我這樣的見面禮?”
“呸!誰是你朋友,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瞎了眼,交過你這個朋友!”司鷲不由分說,抄起茶水潑向她,“為了趨炎附勢,你們差點殺了我,還殺了魏先生!”
阿南一側頭避開茶水,眉頭微皺:“公子說的?”
提起公子,司鷲的面容又多了一層悲慟:“魏先生死在你們朝廷營帳,這是事實吧?而公子……公子如今哪還有可能說你!”
阿南想著那一夜帶著藥方離開的竺星河,那一幕明明還在她的眼前,可奇怪的是,原本摧殘心肝的痛與恨,居然都在開口之前消失了般,令她的聲音十分平靜:“公子如今怎么樣了?”
司鷲看她這平淡的模樣,呆了一呆,眼淚不覺涌了出來。
他痛哭失聲,咆哮道:“他不要我們了!他將自己關在屋內,寸步不出,不肯見我們任何人,只讓我們所有人都回海上去!”
“他終于醒悟了,肯放下當年仇恨,回海上過自己的人生了嗎?”
“他不回去……他只讓我們走。”司鷲顫聲道,“今天早上,我去給公子送水時,發現他已經不辭而別了!”
阿南心下了然,竺星河如此驕傲矜貴的人,絕不會允許別人看見他現在這般模樣,必定不可能再回來了。
她放開司鷲,道:“事到如今,你找我也無濟于事,還不如先和大家回程,到海上繼續過快活日子。另外,你跟兄弟們解釋一下,我沒有殺魏先生,若我要殺他,當時又何必在懸崖上救下他?”
“可……可你投靠了朝廷軍……”
“司鷲,人生道路漫長,有分有合都是常事,你知道魏先生為什么而死,又知道我為什么要離開公子嗎?”
“我不知道!”他抬手捂住耳朵,顫聲說,“我寧死……也不會懷疑公子,不會像你一樣,背棄自己當年的許諾!”
可阿南聽他那絕望而蒼涼的聲音,便知道其實他心里,從魏先生的死、到公子現在的狀態,隱約已經猜到了什么。
“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公子……早已不是當年的公子了。”阿南朝他笑了笑,望著天邊薄如絲絮的流云,輕聲道,“又或許……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只是在海上的時候,我們只要跟隨他便可以了,所以一直未曾察覺到什么不對。可到了這里,我們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知道了這個世上有太多的人、太多的恩怨、太多的人生,我們才開始懷疑公子與以前的世界,是不是錯誤的,是不是我們一直在走一條錯誤的路……”
“別說了,阿南。”司鷲眼中熱淚滾滾涌出來,捂著臉放聲痛哭,“魏先生死了,莊叔死了,常叔廢了……連你也、也背棄了我們,不回來了……阿南,難道你真的能忘記咱們在海上縱橫的好日子,你的心就真的這么硬嗎?”
“當然不會忘,那也是我最好的日子。但,我不會回頭了。”阿南搖頭,望著他的目光毫無猶疑,“司鷲,就像公子也不再是當年的公子一樣,我們都已經,永遠不再是當年的我們了。”
司鷲痛哭失聲,捂著臉掩飾心頭混亂,趔趄地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
阿南望著他的背影,只覺心口一陣酸楚彌漫。
只是這酸楚,已不再是為了竺星河,而是為了司鷲那注定無望的等候。.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