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回到東宮,天色尚未大亮,太子妃卻已經在東院等他。
見兒子此時才回來,她又是心疼又是難過,道:“聿兒,你可越發不像話了。你在西南辛苦顛簸,風餐露宿的,回來后也不好好休息,昨夜的接風宴喝了這么多,怎么又出去忙活了一夜?”
朱聿恒看見母親擔憂模樣,默然壓下心中酸楚暗潮,只道:“孩兒如今已暫時無恙,剛回來肯定手頭事務繁忙,母妃無須擔憂。”
她又問:“聽說,你們去大報恩寺破了道衍法師的金身?”
“也不算破,只是喝多了,好奇法師的金身能不能成,就打開看了看,最終也未曾損傷。”朱聿恒自然知道,應天府無論發生了什么,都不可能瞞得過祖父與父母的耳目,因此也只道,“我還去了一趟李太師府中,只是他如今已經遭遇不測,剛剛去世了。”
太子妃頓時大驚:“什么?太師去世了?如何去世的?怎會如此突然?”
朱聿恒便將適才的情形對她講述了一遍,太子妃嘆息不已,道:“李太師早已不問世事,我看,他的死因必是起于那封要去取的書信。”
“孩兒也這般覺得。”見母親還想問什么,朱聿恒卻向正殿方向看去,問,“父王起身了嗎?”
太子妃會意,帶他來到太子寢宮。
太子聽到動靜,披衣起床,朱聿恒取出李景龍處得來的最后那張信箋,鋪于案上,展示給他們觀看。
太子妃畢竟心中有鬼,看著那幾個勉強可辨的字跡,臉上頓時蒙上一層晦暗:“太師說此事與東宮有關……看這上面的女字,又打探行宮守衛事,莫非……”
朱聿恒立時明白過來,既有了代入之人與事務,這上面的寥寥數字,也頓顯清晰起來。
他的手按在模糊不清的字跡上,緩緩道:“這么說……行宮之內,確實藏著秘密,對方已尋找了許久。”
而太子則點著信箋,逐字逐句看了許久。
“雖然信件已不知何人所寫,但有守衛,有行宮,有秘閣,又與李景龍稱兄道弟……看來,這個寫信的人,已呼之欲出了。”
“這上面的缺漏,仔細推敲便可看出來,自然非那位滎國公袁岫莫屬。”太子妃神情冷硬道,“前些時日,陛下念他喪女之痛,允了他入行宮祭奠。看來,他好像是借口女兒死于瀑布水潭,魂魄飛散難收,想要從當年駐守過行宮的李景龍手中拿到找到詳細布局吧。”
“而聿兒你說,當年李景龍在行宮時,道衍法師也常去尋訪他?”
“是,而且似乎還常對酌大醉。”
“看來,行宮里有東西啊,值得他們如此大費周折……”太子思忖著,示意朱聿恒將行宮仔仔細細搜查一遍。
朱聿恒應了,又問:“所以,袁才人死于行宮的真正原因,是因我而起?”
太子默然嘆了口氣:“是,你身上血脈崩裂,我們其實早已知曉,只是因怕你傷心,所以我們才故作不知。誰知……竟被袁才人暗中得知,泄露了出去。”δ.Ъiqiku.nēt
而太子妃則淡淡道:“雖然她服侍太子盡心盡力,人也溫柔和善,但她知道了你的事情之后,理應謹慎行,不應該與外人商議此事,以至于給東宮造成動蕩。”
朱聿恒心下通明,看來,父母確實早已知曉此事,并被袁才人誤打誤撞而得知。
為了討好太子,更為了鞏固自己在東宮的地位,袁才人企圖抓住機會立功,自然聯系了認為最信得過的親人。
可惜,她的父親是滎國公,她的姐妹是邯王妃,她等于是將興風作浪的把柄,遞到了敵人手中。
雖知不應該,但朱聿恒還是問:“父王與母妃是何時發覺孩兒身上的山河社稷圖的?”
太子妃柔聲道:“你是我的親生孩子,打娘胎下來,什么事情為娘的能不關心?你身上突然出現了那條青痕后,爹娘十分擔憂,可當時時局動蕩,圣上剛剛登基,天下人心渙散,我們一直不敢聲張。幸好你漸漸長大,一直身康體健,后背最終也只留下了微不可查的淡青色,只像一條比較粗的青筋而已,我們才終于放下了心……”
朱聿恒默然聽著,問:“那,乳娘那邊呢?”
“我們一直未曾懷疑過她,直到你身上其余的血脈顯現,而且次次發作可怖,才從你小時候的身邊人下手,揪出了乳娘他哥。”
太子望著他,面上掛滿悲愴:“聿兒,你只需知道,爹、娘,以及圣上,都是這世上最疼惜你的人。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圖,是你的命,也是你背負的使命。我們……都以你為幸。”
話已至此,朱聿恒雖心頭雪亮,卻也只能閉上眼,一點頭接受他們所有解釋。
見他并無異議,太子嘆息著握住他的手,將那張信箋交到他手中,低聲吩咐道:“你自幼便在圣上左右,大小事務穩妥得當,父王相信你可一切自主。”
朱聿恒自然知道父親的意思。
袁才人打探東宮機密,并傳遞給滎國公袁岫,幕后主使只可能是那個在她死后迫不及待來興師問罪的邯王。
無論這信最終能否破解出具體內容,都是邯王企圖對東宮不利的重要證據。
他握緊了這封信,站在這濕冷陰寒的東宮殿內,望著面前殷切望著自己的父母,想著后院中,自己尚且幼嫩的弟妹們叫自己哥哥的稚音。
除了他們一家,誰也不知道,朝野之望、日出之地的東宮,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爭得扎根向陽的機會。
為了二十年來如履薄冰的父母,他絕不能讓藤蔓攀援于他們之上,爭奪東宮的日光,更不允許黑翳將需要他庇佑的幼小弟妹們絞殺。
“父王母妃放心,兒臣……定當妥善處理好一切。”
應天今年的天氣實在反常,明明已至三月,誰知寒風重又凜冽而至,春天的氣息蕩然無存。
阿南將身上狐裘裹得緊緊的,拿著三大營令信去戶部詢問,看是否已有韓廣霆蹤跡。知道他尚無下落后,左右無事,便在街上逛逛,買點時興的衣衫首飾。
逛得累了,她找一個茶棚坐下,一邊喝茶一邊看街邊小姑娘玩雜耍。
隔壁桌的人喝著茶,閑談話語傳入她的耳中。
“哎哎哎,你們有沒有聽說,行宮那邊清理宮闕,居然在深殿密室之中,找到了一個鑲金嵌寶的金絲楠木盒?”
聽聞這話,旁邊眾人頓時驚訝非凡:“嚯!那行宮不是當年龍鳳皇帝所建么?龍鳳帝尚未到達應天便已溺亡于江中,那行宮便常年閉著,怎么還藏有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