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竭盡全力遮掩了二十年的罪孽,居然在此時被一口喝破,以最無可挽回的方式,呈現在了金璧兒面前。ъiqiku.
阿南亦是心口一緊,立即看向金璧兒。
原本在梁鷺的挾持下抖抖索索的金璧兒,此時驟然聽到梁鷺的話,頓時瞪大了雙眼,直直地盯著楚元知,雙唇顫抖,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胡說八道!”見事態即將無法挽回,怕楚元知真的就要撿起地上的匕首自戕,阿南立即撕破了此時局勢,指著梁鷺怒道,“口口聲聲表姐、表姐夫,你以為自己真是什么梁鷺?北元王女,你這種假冒作祟的人,也敢在我們面前胡亂語,編造事實,張口便來?”
楚元知與金璧兒還在震驚悲慟中,來不及反應,而梁鷺聽到阿南猛然喝出“北元王女”四字,身體便是陡然一僵。
阿南反應何等迅疾,只需對方這一瞬間失神,她的流光早已出手。
一抹弧光纏上梁鷺持刀的手臂,迅疾一轉,她只覺得手臂一涼,手中刀便不受控制,當啷落地。
右臂鮮血噴涌而出,梁鷺才感覺到鉆心劇痛,叫了出來。
本已呆滯的金璧兒,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從她的禁錮中沖出,向著面前的楚元知撲去。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都是淚如潮涌。
梁鷺捂住已經徹底沒有了力氣的手臂,靠在墻上,死死盯著阿南,從牙縫間拼命擠出幾個字:“你說……什么?”
“怎么,你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不可能被人察覺嗎?”阿南一步跨到她的面前,足尖挑起地上的短刀,踢到墻角。
“可惜你再怎么掩飾自己,也改變不了出生之處的習慣。在金姐姐幫你折衣服之時,就因為門襟向下折疊,你便大發雷霆,認為我們在咒你。”她走到梁鷺面前,俯頭緊盯著她道,“當時我只覺得你脾氣古怪,后來才發現,原來北元風俗,衣服前襟向下是在收拾遺物!”
“就算我知道北元風俗又怎么樣?”梁鷺咬緊牙關,狠狠道,“北元王女,早已被你們設計害死了!死在你們疆域中!”
“怎么,為了挑動邊關血雨腥風,寧順王難道真舍得讓親生女兒慘死?”阿南冷笑一聲,“不過,死一個侍女瑙日布,那肯定無關緊要。”
“瑙日布……她為了弟弟害死王女,事發后畏罪跳井身亡,人人皆可作證!”
“怎么會呢,你不是好好站在這里嗎?”阿南抱臂打量著她,聲音嘲諷道,“寧順王在挑選送嫁人之時,選擇的都是未曾見過王女的人員。所以,你完全可以在出發前便與侍女換了身份,一路頂著‘瑙日布’的名號行事。送嫁隊伍的人說,王女整日悶在車中神思恍惚,而侍女卻頤指氣使,所謂夢見自己被火燒死之語,也全是從侍女口中傳出。在發現了瑙日布那封密信之后,眾人皆以為這是她為了救弟弟而替北元王女選好的死亡手法,可其實呢,一切恰好相反。”
阿南說著,從懷中摸出那個金翅鳥頸飾,在她面前亮了亮。
“這是我在地下水道撿到的、屬于北元王女的頸飾。讓我來猜測一下當時的情形吧——你早已在瑙日布的衣領口縫了以噴火石所制的紐扣,當日趁著下雨,便與她一起走下凹地,在眾人都看不見你們之時,一把扯掉瑙日布頸上的金翅鳥首飾,將手中傘傾向自己。瑙日布頸間的噴火石紐扣失去了遮掩,立即在暴雨中劇烈燃燒。咽喉受損,瑙日布迅速失去意識,死前唯一的動作,應該就是抬手扼住自己劇痛的喉嚨,因此造成了那般怪異的死狀。
“接下來,你便裝出害怕的樣子,留下瑙日布被漢人脅迫的證據,借跳井死遁,與早已聯絡好的青蓮宗會合,冒充起了梁家早已不知下落的雙生姐姐梁鷺。唐月娘機關算盡,在月牙閣設下噴火石、弩箭、六極雷三重殺機,而你則以自己跳的舞難度太大,需要人幫助為由,帶唐月娘混入月牙閣,并在發現隨行中有擅長六極雷的楚元知之時,負責解決掉他。”
阿南逼近她,一字一頓問:“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旁邊的楚元知與金璧兒終于回過神來,兩個人相扶著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的梁鷺:“表妹,你……”
“呸,我是北元高貴的王女,誰是你們表妹!”梁鷺無可抵賴,終究露出猙獰嗤笑,“憑什么?憑什么同是草原的兒女,男人能劫掠廝殺,為我北元百姓開疆擴土,我做女人的卻只能被送來和親,要乖乖做異族的女人,到這邊來做小伏低忍氣吞聲?”
阿南冷冷道:“你是為兩國交好而來的,邊境亦有不少百姓盼著你能帶來和平,讓他們免受戰火之苦。”
“為兩國交好?笑話,我只相信以力服人!如果不能騎馬持刀把你們打怕、打服,靠一個女人用身體能哄得住男人?就算哄住了,又能撐多久,又是什么光彩的事?”臂上血流如注,她臉色已現慘白,瞪著阿南的陰狠之色卻愈發濃重,“我小的時候,能騎最烈的馬,射箭摔跤誰也不是我的對手。可在我父王當上了寧順王之后,他便逼我學習漢話、練習歌舞,因為他已經策劃好了我的命運,要將我像牛羊一樣送出去!可邊關的戰火,兩國的仇怨,不可能靠我的歌舞解決,只有鮮血與殺戮,才能血洗仇怨!”
“那你的侍女瑙日布呢?你不愿意放棄自己放肆快意的公主人生,她卻生來便要服侍你,甚至在最后,還要作為你脫身的工具,慘死于火中。你自己的命便要過得瀟灑自在,其他人就要為你鋪路,憑什么?”
她目光中的狠戾終于閃爍了一下,但隨即便被狠狠壓了下去,她嘶吼道:“憑我是北元尊貴的王女!”
“你既然是王女,享受了尊榮,就該同時承擔起責任,承擔起百姓的期望。”阿南盯著她,厲聲道,“只有得到,沒有付出的人生,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δ.Ъiqiku.nēt
她身體劇烈顫抖著,氣息急促,最終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楚先生,我們走!”阿南再不理她,轉身便向外走去。
就在她跨過門檻之時,身后忽然傳來金璧兒失聲的低叫。
阿南回頭一看,王女跌在墻角,那柄沾了金璧兒鮮血的利刃,已經被她自己送進了胸膛。
阿南默然看著她,而她嗆咳出無數鮮血,痛苦不堪,臉上卻兀自對她露出一個兇狠笑意,在滿臉的鮮血中,顯出猙獰,也顯出悲愴:“別想帶我去羞辱父王……我踏出王庭之時,就再也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阿南知道她已必死無疑,抿唇沉默了一瞬,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將金翅鳥塞進了她的手中。
“帶走吧,這是屬于你的,你丟不掉。”
她茫然舉起自己的手,死死盯著金翅鳥看了片刻,將這北元王族的尊貴象征緊緊按在了鮮血不斷涌出的心口,再也沒有了氣息。.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