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國公捻須而笑,意味深長地打量她,阿南自然知道他的神情代表什么,不由暗自揣測,究竟他們如何看待自己與阿琰的關系。
其實她自己心底都尚未理清,可眾人儼然已將她當成皇太孫身邊人,讓她感覺有些別扭。
不過別扭歸別扭,一想到滎國公都已知道此事,那么自己的父母該是尋到了,她心頭又涌起喜悅來。
畢竟,那個遺失在風浪中的錦囊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就如她將自己的爹娘遺失在了茫茫暗海之上,讓她每每在午夜夢回之時難以釋懷,遺恨不已。
這么想來,和阿琰在一起也挺好的……至少,無論什么事情,他都是手到拈來,永遠能滿足她的期待,不會讓人失落。
圣駕親臨,敦煌的正堂早被肅清。朱聿恒邁入廣亮大門,看見堂前眾人垂手立在院中,偌大院落內靜得落針可聞。
侍立于門邊的大太監高壑,見皇太孫殿下來了,趕緊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圣上此行龍體疲憊,說是除了殿下您之外,其余任何人不見。”筆趣庫
朱聿恒向他一點頭,快步進了門。
出乎意料,皇帝并沒有任何長途跋涉的倦怠模樣,反而面帶隱怒,一見朱聿恒進來,便將一封密函丟給他:“剛收到的邊關急報,北元已經得知他們王女慘死之事了,借口是我朝之人指使殺害王女,如今正要糾集軍隊,陳陣邊關。”
朱聿恒打開急報看著,只聽皇帝又問:“你出發來敦煌時,朕曾將此事交托予你,如今進展如何了?”
朱聿恒道:“王女與卓壽之死,孫兒目前已有線索,只是兇手一時難以擒拿。”
皇帝雙眉一豎:“難以擒拿是什么意思?”
“兇犯已顯露了行跡,線索與作案手法孫兒與阿南也已基本理清。只是對方異常警覺,逃脫在外,如今孫兒正在安排設局中,不日便能將罪魁禍首擒拿歸案。”
“不日?今年秋焚后,北元糧草已盡,正在窮兇極惡之際,只差南下的由頭。朕此次微服西巡,未備好北伐糧草,怕是無法深入草原再犁王庭,此事你得迅速應對才好!”
為遏制北元實力,邊境每年會焚燒兩次草原,一次在秋,一次在春。燒的范圍與時機都要謹慎選擇,既要讓北元人饑馬乏,又不能讓他們沒了活路,控制在茍延殘喘的界限之上。
托賴此舉,多年來北元猶如困獸,而如今因王女之死,打破了多年平衡,讓他們儼然有了興風作浪的借口。
朱聿恒道:“單單應對北元不難,但孫兒還查知,山東青蓮宗流寇已流竄至西北,如今正要與北元聯手,對陛下不利。”
邊境不寧,內外勢力勾結,形勢如此嚴峻下,朱聿恒口氣神情卻顯得頗為輕松,令皇帝的眉頭反倒松開了,問:“看你的樣子,難道說,其中還有利于我們的方面?”
“是,北元王女之死,導致了邊境動蕩,但也是此事的突破口,孫兒有把握,只要拿到了證據,便能平息一切,非但北元要乖乖撤出我境內,寧順王有生之年亦不敢再生事端。”
皇帝見他如此肯定,便也放心道:“好。既然如此,一切便都交給你吧,只是北元來勢洶洶,你務必在他們到來之前查明真相,以免貽誤戰機。”
“孫兒定不負圣上所托!”
等正事談完,皇帝示意他到自己身旁來,握著他的手仔細端詳,說道:“瘦了,黑了,怎么看起來有點像那個阿南了?”
朱聿恒不覺笑了:“圣上見過阿南?”
“你屬意的人,朕自然得去打量一眼。”皇帝又問,“玉門關這邊陣法進展如何了?聽說你剛從那邊回來?”
“是,只是此次陣法太過棘手,目前無功而返。”
朱聿恒將照影陣法描述一遍,皇帝也是沉吟:“天底下雙胞胎好找,可身手要一樣出色的已很困難,何況你身上山河社稷圖時間緊迫,上哪兒再找這樣一對人破陣?”
“可此陣若是不破,屆時丟了敦煌一帶,西北防線收縮至嘉峪關內,長城便由北攻據點而轉成邊界防御線,日后局勢被動,只能靠沿線九邊重鎮,大是不利。”
皇帝嘆道:“你所說的這一切,朕焉能不知?可人力有時而窮,這陣法若委實破不了,那便另尋他法罷。朕記得你說過,下一個陣法或許在昆侖?”
“即使沒有這山河社稷圖,僅從戰略出發,孫兒也認為,這個陣法對西北的意義太過重大,遠勝昆侖山闕。”朱聿恒卻并未附和皇帝的意思,斬釘截鐵道,“這個玉門陣,破得了要破,破不了,也要破!”
“好!既然已下定了決心,便縱是千難萬險,死生何懼!”皇帝見他神情如此堅毅,抬手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朕相信,你定能破解西北困局。”
頓了片刻,他又問:“你抱持此心,那個司南知道嗎?她是否會與你一起?”
“會。”朱聿恒毫不猶豫道,“無論如何,我們二人不會分開。”
皇帝聽他回答得如此肯定,沉吟頷首,將身旁一個匣子打開,取出幾份卷宗,道:“這是司南的身世,朕已經查證確鑿。”
朱聿恒抬手接過,謝了圣上。
“朕能幫你的,也僅有這些了。能不能讓這野性難馴的女海匪為你所用,還是得靠你自己的手段。”皇帝意味深長道,“去吧,希望她不要辜負你所付出的一切。”
朱聿恒出了門,一邊走著,一邊翻開手中的卷宗,目光在上面掃過。
里面是一批篩選過后,時間、年齡、位置都相符的夫妻。其中可能性較大的幾個,皇帝又御筆點了出來。
第一對,失蹤后家中余下公婆及二子,被朱聿恒一眼排除。若阿南母親之前曾有過兩個孩子,那么她在海上定能及時察覺到自己懷孕,更不至于因為第三個孩子是女兒而失望難過。
第二對第三對,夫婦皆目不識丁,而阿南的錦囊中,留著父親給她的家世名諱字條,至少也該是識得幾個字的。
第四對倒是一切都契合,但男人是個會吊麻捻縫的修船好手。這種工匠被抓后,海盜必定不舍得流海處死。
……
十來對看完,朱聿恒將冊頁翻過來,看向后面的內容。
他的腳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定定地盯在某一處寥寥幾行字上,就連一貫筆挺的身子,也陡然變得僵直。
跟在身后的韋杭之愕然止住腳步,看向朱聿恒。
他看見殿下低垂的目光定在那卷宗上,整個人仿佛凝固了。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皇太孫殿下,此時臉色難看得讓韋杭之心生恐懼,甚至想逾矩上前拉住殿下,將他從這不可置信的恍惚中拖出來。
但,不過數息時間,朱聿恒便將手中卷宗一把合上了。
他將它緊緊攥在手中,厚實的桑皮紙被他握出深深折痕,他的手指骨節也泛出了淡淡青色,仿佛手中握著的不是一卷紙,而是一個可怕的深淵。
韋杭之不知這份折子背后隱藏著什么,只小心地低喚他:“殿下……殿下?”
他聽到朱聿恒悠長的呼吸聲,是殿下在竭力壓制自己的異狀。他虛浮的目光望著庭樹許久,才慢慢從恍惚中回神,情態也漸漸如常,只是聲音尚且略帶沙啞:“杭之……”
韋杭之應了一聲:“在。”
“阿南在哪里?我……現在就去找她。”.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