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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42 章 青蓮盛綻(1)

    阿南與他一起騎馬向前,往城南而去。

    荒野之上,冬日平原一片寂寥。黃沙之中零星的荒草吃不到水肥,早早枯黃,觸目所及盡是蒼涼。

    阿南向前望去,下意識問:“這么大片荒野,怎么也沒個亭子什么的?”

    “這邊一年四季下不了幾場雨,哪需要亭子?”卓晏說著,又想起難得下一場雨,居然還是雷雨,而他的父親更是在這場難逢的大雷雨中殞身,不由悲從中來,肩膀又耷拉了下來。

    阿南哪會看不出他的心思,打馬過去,輕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說:“這不是更蹊蹺了嗎?所以我們非得解開這個謎不可!”ъiqiku.

    兩人催馬行了十余里,前方遙遙看到一個小土丘,根腳處挖了幾個土窯子,供行路人歇息。

    卓晏抬手一指中間那個土窯子,道:“我之前便是來這里,將我爹……尸身帶回去的。”

    阿南躍下馬,快步走到土窯子面前一看,荒漠貧瘠,附近村民在土丘上挖了幾個洞,聊供行人經過時遮陰歇腳。里面一無所有,只在墻上挖了幾個小洞,勉強可坐。

    阿南目光在土窯子內掃了一圈,一下便看到了洞口外沿有幾抹火燒的焦黑痕跡。她走到痕跡邊蹲下來看了看,抬手輕刮這新鮮的熏燎灰跡,回頭看卓晏,問:“這是……?”

    卓晏啞聲道:“我爹當時……被雷擊后,全身起火,倉皇奔進土窯子避雷,但在洞口這邊……便倒下了。”

    阿南心道果然如此。她仔細地查看那煙熏痕跡,還原卓父當時的方位,一邊聽卓晏述說當時的情形。

    原來那日洞內有幾個過路的村民在此處避雨,正談天說地之際,只聽得遠遠雷聲傳來,夾雜著慘叫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眾人驚得跳起來,立即到洞口朝外面看去,只見雨幕中一人身上正熊熊燃燒。

    卓壽畢竟是行伍出身,身體壯健,意志剛強,雖撲倒在地全身起火,卻依舊還殘留著意識。

    歇腳的鄉民中,有人認出了他,立即喊道:“卓司倉,快在地上打滾滅火啊!”

    其實不需他說出口,卓壽也早已支撐不住,整個人撲倒在地打滾,希望能撲滅火焰。

    但他全身的衣服都已在燃燒,而且身上的雷火怪異至極,眾人明明看到雨水在下落,可他身上的火卻越燒越劇烈,甚至煙焰外冒,火燒刺眼……

    阿南聽到這里,不覺想起了當初萍娘之死,心中一凜,心想,難道,卓壽也是死于那種從骨殖中提取的“即燃蠟”么?

    但……即燃蠟最是怕熱,要保存于冷水之中,才能阻止燃燒。而卓壽卻是在雷雨中起火,與即燃蠟的機制,似乎截然不同。

    阿南思忖著,聽卓壽又含淚道:“就這樣,眾人眼睜睜看著我爹被雷火燒死……民間傳說,雷擊之人不可救護,否則會殃及他人,是以大家都只在這里邊看著,不敢出去……”

    阿南皺眉思忖:“你爹剛到敦煌,當時又全身起火在地上打滾,那些鄉民眼神怎么那么好,一下子便認出他來了?”

    卓晏呆了呆,倒是沒想過這一茬,臉上變色喃喃道:“這么說的話……那幾人對我的描述,大有可疑啊!”

    “豈止可疑,我得找他們詳細問問當日情形,還有眾多細節需要盤問呢。”

    這土窯子是附近村民所挖,當時在里面避雨的也全是鄉里人,阿南與卓晏問到那幾個人都在礦上打雜工,便立即策馬尋了過去。

    正是梁輝所在的礦上,他們過去時,見里面忙得熱火朝天。一隊隊精壯漢子,有的扛大杠、有的運泥土,更多的是扛著一根根木頭的,正往礦洞里面而去。

    敦煌是軍鎮,一應事務都由將軍府差遣,礦上也不例外。管事的素知將軍馬允知與卓家不對付,看見卓晏過來,陰陽怪氣便問:“喲,卓兄弟,你這披麻戴孝的來我們礦上,怕是不太吉利吧?待會兒我們兄弟怕是得多給土地公燒兩炷香了。”

    卓晏當了十幾年的侯府世子,天天在花叢中被人捧著,哪見過這樣的小人,頓時氣得臉色發青。

    阿南拍拍他的手臂示意別和這種人置氣,一邊掏出三大營令信在管事的面前一晃:“少廢話,神機營執行公務,難道你們這邊不肯配合?”

    管事的瞪大眼看看令信,又看看她的模樣,遲疑又懷疑:“這……神機營哪里的女子?你怕不是偷來的令信吧?”

    阿南一聲冷笑,把令信往他臉上拍去:“偷來的?你倒是去哪兒偷一個給我看看啊?”

    管事的被拍得嗷嗷叫,只能一臉晦氣地帶著他們往礦區走去。

    礦區在黃沙彌漫的荒野之中,大地上數個斜斜向下的洞口,上面搭了破爛的簡易棚子聊做遮蔽,仿佛荒漠中生出了數個瘡痍。

    阿南打量那些將木頭抬進礦洞的礦工們,問:“怎么回事?礦下需要這么多木頭?”

    馬管事苦著一張臉,道:“嗐,咱也不知道捅了哪條老地龍的窩,礦下如今整日漏水。前兒好歹填埋修補好,梁工頭怕其他礦洞被浸泡坍塌,因此提議要將所有礦道加固一遍。”

    “梁工頭?”阿南料想便是金璧兒的舅父了,“是山東調來的那位匠戶梁輝嗎?”

    “是,姑娘您也知道啊?他之前在山東一個礦上的,因那邊礦脈采完了,這邊則新發現了個好大銅礦,還伴生云母,因此從全國調集匠戶過來。梁工頭做事確實穩妥老道,我們將軍親口夸過的。”

    在礦場邊的蘆棚內等了許久,那些鄉民才陸陸續續上來了。地下黑暗,個個都蹭得一身泥水,顯然下方礦洞漏水嚴重。

    聽說是詢問卓壽出事那日的情形,其中一個黝黑精壯的漢子抹了把臉,率先道:“那日我們下工回來,遇到雷雨便在洞中歇雨,后來聽到叫聲便到洞口去看了,正逢卓司倉全身起火,面目焦黑……”

    阿南打斷他的話,問:“既然全身起火,你又如何一眼認出他便是卓司倉呢?”

    “因為事發當日,卓司倉剛好押送草料到我們礦上,他身材高大,與我們礦上其他人都截然不同,這誰能認不出來?”

    阿南詫異問:“卓司倉是押運草料來的?”

    卓晏對于父親如今的職責自然有所了解,當即道:“那我爹不可能是一個人來的吧?而且他身為司倉,理應清點完草料,交割后再走,為何卻孤身一人回去呢?”

    眾人都搖頭道:“這我們就不知道了,你得問劉五。不過他是管物資的,如今應該下礦清點木材去了吧……”

    話音未落,外面忽然一片亂哄哄的叫嚷聲爆發開來,隨即,沉悶的轟隆聲自地下傳來,讓他們腳下的大地都在隱隱震動。筆趣庫

    阿南臉色大變,將茶杯往桌上一擱,霍然站起身沖出蘆棚。

    滿目瘡痍的大地早已變了模樣,無數水花自地下噴涌而出,一股股碧水齊齊狂涌向半空,直沖云霄達數丈之高,又同時落下,墜落于地四下飛散。

    那些水花長短錯落,規模又十分齊整,圍成一圈同時自地下迸射而出,竟似蒼黃大地上綻開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在瞬間開謝。

    隨即,整片大地驟然空塌,沉悶的聲響中,面前的土地肉眼可見地向下低矮了尺余,整個大地頓時布滿了坑坑洼洼的瘡瘢。

    阿南愕然睜大眼,不敢置信地望著這朵在天穹下剎那開謝的水花,呆站了許久,仿佛連腳下的震動都感覺不到了。

    “這……這地下礦脈里怎么這么多水啊,而且沖出來的力道還這么大!”卓晏雖也被那些噴涌的水嚇了一跳,但他于機關學見識不深,以為只是地下礦脈的水涌出來了。

    礦場的人驚呼著,四下逃竄。

    也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礦下還有兄弟!被埋了,他們都被埋了!”

    可如今整片大地都坍塌了,顯然下面的礦洞終究沒能撐住,已經被涌出來的水花徹底沖垮。

    卓晏驚魂未定,轉頭看見阿南臉色極為難看。

    “阿南,你……你說,咱們要找的那個劉五,是不是……”

    “阿晏……”阿南已經顧不上劉五了。她死死盯著那片方圓數十丈、依舊還濕漉漉的地方,低低問,“你覺得,那像什么?”

    “什么?什么像什么?”

    “地下涌出來的,這些水……”

    卓晏不解地轉頭看著被沖毀后顏色變得深暗的大地,回憶著剛剛那驚魂一刻,心有余悸道:“像……像朵花吧?”

    阿南點頭,緩緩道:“蓮花……一朵自地下冒出來的,在蒼穹之下綻放的青蓮。”.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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