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騎馬逃脫之后,沖入了雜樹林,在其間七扭八拐就是不走直線。
不過他遇上了阿南這個賊祖宗,哪能藏得住蹤跡。不多久阿南便尋到了樹林盡頭,看到那匹傷馬被拋棄在林邊,正在哀哀鳴叫。
阿南在四周細心搜尋,終于在林外行人的雜亂腳印中尋到了特殊的那一串——足尖斜,足跟輕,如燕子抄水般輕捷無比,正符合那少年的身型。
順著干燥的黃土山道,阿南向前方村落尋蹤而去,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
這是一戶看來普通的西北人家,籬笆扎得整整齊齊,門頭上的茅草也是新修剪的。再往里面看,三間舊磚房,旁邊柴房豬圈菜園,都打理得整齊干凈。
她正在看著,正遇上那少年從柴房抱著一捆柴草出來,一抬頭看見她騎在馬上,從籬笆外打量自家,便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阿南笑吟吟道:“小哥,還燒柴呢?你禍事到了!”
那少年臉色大變,往屋內看了一眼,連手中柴草都來不及放下,便幾步跨到籬笆邊,低聲問:“你是誰?”
“一個目睹你打了游擊將軍和守軍的過路人。”阿南笑道,“怎么,覺得自己仗義行俠干凈利落?結果沒料到吧,連我都能循著蹤跡找到你家,你說姓馬的會不會放過你?”
少年臉色大變,把手中柴草一丟,正想說什么,聽得屋內有人問:“壘娃,外頭誰來了?”
門簾一掀,有個穿著舊青布衣衫的婦人走了出來,她看來有四十上下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身上衣服雖有補丁,但漿洗得干干凈凈,和這個家一樣清爽利索。
少年有些慌張,回頭道:“娘,我……她,她是過路人……”
“對,我路過的,向小哥問路呢。”阿南笑著向婦人點了一下頭,道,“行路缺水,有些口渴,我想討口水喝。”
婦人見她一個女子孤身騎馬,雖覺得有些古怪,但見她笑意盈盈的,便也放下了戒備,招呼道:“進來吧,我家還有自家結的梨子,我給你洗兩個。”
見婦人和藹可親,阿南當即笑著應了,下馬進門。
那少年心下著急,又怕驚擾母親,只能默不做聲地撿起地上柴草送去灶房,又去水缸中給阿南舀了碗水。
婦人給阿南削了個大鴨梨,隨口打聽:“姑娘,這兒可不是什么繁華市井,你怎么孤身一人到這兒來了?”
“不瞞阿娘,我是尋親來的。我家中有戶山東的親戚,最近搬到這邊了。”阿南將金璧兒尋娘舅的事兒套到自己身上,張口就來,毫無遲疑。
婦人笑道:“原來如此,我們這一批人確實都是從山東來的。老礦脈枯竭,這邊又出了新的大脈,這不就被遷過來了。”
阿南打量他家這翻新的舊屋,看檐下掛著的斗笠蓑衣上用紅漆寫著齊匠梁字樣,心里估量著這家人應該是買了人家的舊院落,短短時間便打理得這么好,不由贊嘆道:“阿娘真是能干人,這園子打理得可真好。”
婦人顯然也對自己的家十分滿意,笑逐顏開地拉她參觀自己的菜園子:“姑娘吃蘿卜嗎?今年的蘿卜蕪菁長得可好,姑娘你帶兩個回去!”
阿南這么厚臉皮的人,剛見面就在人家里又吃又拿的,也著實有點不好意思,連說“不必不必”。
婦人卻十分好客,早已進了菜園,到里面拔蘿卜去了。sm.Ъiqiku.Πet
阿南正想著是不是趕緊跑路,一轉頭卻看到了旁邊的柴房,當即便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趴在窗口向內看去。
這竟是一間布置得整整齊齊的工具房,墻上按照長短大小,分門別類掛著斧、鑿、錛、鋸,下方則設著一排齊腰的柜子,上方當案桌,下方儲物,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各式礦石、木頭、粗布、砂紙及各類小工具,那齊整完備的模樣,看得人神清氣爽。
少年在旁邊見她往里面看,那神情跟落進了米桶的老鼠般,便抬手拿掉了支摘窗的桿子,不讓她再看下去:“你一個姑娘家,看見我們石匠工具干嘛眼冒綠光?”
阿南當然不會說是因為血脈里相同的東西在呼嘯,只朝他笑道:“你娘打理的嗎?我就愛這橫平豎直的模樣,跟墨斗彈出來似的,這可太令人舒爽了!”
少年心懷鬼胎,看著她的笑模樣就覺得心慌,阿南也不好意思再拿蘿卜,趕緊解了馬韁,抄起梨子大聲跟婦人告別,便往村口方向走去。
那少年追出幾步,欲又止。
阿南笑問:“喂,你家斗笠上寫著齊匠梁,你娘叫你壘娃,所以你叫梁壘?”
“對。”他別開臉,悻悻道,“趕緊走吧,別嚇到我娘……你剛剛說姓馬的不會放過我是什么意思?”
阿南攏著馬轡,笑著朝他一挑眉:“我逗你玩呢,馬允知就要被朝廷處置了,現在焦頭爛額,哪有空來管你。”
“真的?”梁壘懷疑地看著她,“馬允知在敦煌這邊作威作福好多年了,朝廷怎么突然會處置他?”
“因為不巧,我就是跟著朝廷的隊伍來的,他的所作所為被上頭逮個正著,現在可有苦頭吃了。”
梁壘上下打量她,皺眉問:“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來找親戚,又和朝廷官兵一起來敦煌?”
“哎呀,我一個弱女子,要是孤身上路,你說怕不怕呀?所以我就跟著官兵隊伍走呀,反正我不妨礙他們,他們也不會趕我的。”
梁壘鄙視地看著她,總覺得她滿嘴沒一句正經話,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等等啊,”阿南喊住他,“看你的模樣,應該也是在礦場做工的?是做什么的呀?”
“我在礦下尋礦脈的。”
尋礦脈能尋出這靈活身法來?阿南當然不信:“那你今天怎么沒在礦場?”
“礦脈漏水了,我爹帶人正在清理呢,我就先回家了。”
“奇怪了,這么干旱的地區,礦上居然還漏水?”
梁壘懶得和她多說,幾步就走遠了:“不懂就別多問,漏了就是漏了,我騙你干嘛?”
“年紀不大,脾氣不小啊。”阿南笑著拋了拋手中梨子,塞入馬背囊中,轉身離開。
阿南孤身去追梁壘,身上并未攜帶行李,此時到了敦煌,也顧不得去驛站打理,先打聽了一下,跑去了卓壽住處。
卓壽被流放參軍,敦煌又是軍鎮,他和卞存安一起被安置在了城中一間僻靜小屋內,緊靠草料庫,日常還要照看草料。
阿南看著那古舊粗糙的門廳,心里有些唏噓。
在門口系好馬匹,她探頭往里一看,這屋內也就一個小合院,無遮無蔽的,一下便看到了一身麻衣孝服坐在堂屋的卓晏。
院中衰草枯木,門廳陳舊,卓晏披麻戴孝守在靈前,景象一片凄涼。
聽到她的聲音,卓晏轉頭看見是她,愕然起身迎接她:“阿南?你怎么來了?”
“我跟阿琰來的。”阿南進內給靈位上了一炷香,叮囑卓晏節哀順變。
卓壽亡故已近一月,卓晏如今也已接受了這個現實,只是紅著眼圈點頭答應,將阿南帶到旁邊屋子去。
阿南道:“阿琰事務太忙,還沒進城又撞上壞人為非作歹,如今正在處理呢,估計要遲些才能過來了。”
卓晏搖頭道:“殿下身份何等尊貴,怎么能來這里呢?我如今正和卞叔商議,等天氣轉涼,想扶棺回鄉,畢竟,落葉總是要歸根的。只是卞叔有點擔心,說我爹是被流放至此處的,不知朝廷是否允許他遺骸歸故土……”
他口中的卞叔,自然就是卞存安了。
卞存安的太監身份被戳穿之后,本應是死罪,但因為朱聿恒相助,改成了與卓壽一起流放充軍。如今他已不必藏頭露尾穿女裝了,卓晏也改口喊他卞叔,只是兩人忽然從母子變成了這般關系,總還有些別扭。m.biqikμ.nět
阿南聽卓晏話里的意思,立即道:“放心吧,這事跟阿琰說說,他肯定能允的,我待會兒就去替你講一聲。”
卓晏感激不已,卞存安也出來向她致謝,他素來柔弱,這些時日飯都吃不下,看著靈堂上的牌位,又撲在供桌上哀哭不已,差點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