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朱聿恒也只能道:“孩兒先去看看他留下的東西,看是否有什么線索。”
“我這邊有他留下的口供,但他應該還有寧死不肯招供的內容。聿兒,你專心與阿南破解陣法,那些幕后的黑手,便交由爹娘來處置吧。”太子抬起手掌,緊緊按在他的肩膀上,鄭重交托重任,“只是,無論前途如何,你務必要保重自身,決不可辜負了我們與圣上的期望!”
告別父母走出東宮,朱聿恒帶韋杭之一干人等前去劉化家中,并召南京刑部的帶文書、仵作前往。
“順便,也讓戶部的人來一趟。”
傳信的人應下了,匆匆打馬而去。
六部離劉化家宅比東宮要近,朱聿恒到達劉化家中時,他們已經在門口等候。
朱聿恒翻身下馬,一面往狹窄巷子里面走,一面示意南京戶部的來人近前,對他們快速吩咐了一番,讓徹查二十年前發生過水華的海域,再尋找當時當地下落不明的年輕夫妻。
若有失蹤不回的,拿阿南的圖形去對照長相模樣,看是否能尋覓得線索。
戶部的人自然聽命應承,又問:“殿下所說的海域,可是南直隸所有沿海村落?”
朱聿恒稍加考慮,道:“不止。本王待會兒給你寫個手書方便辦事,我朝一應沿海地區都要搜索一遍,以稱呼女兒為‘阿囡’或者‘囡囡’的地域優先,從速從快。”
戶部的人持手書離去后,南京刑部侍郎秦子實帶著仵作過來,隨朱聿恒進了巷子。
過了十三四戶人家,便看到士卒把守的一個門戶,倒也有個磚砌門庭,只是臺階上灑了斑斑血跡,圍聚了一堆蒼蠅。
朱聿恒略一駐足,刑部的老仵作稟告道:“這是本宅主人劉化喪命之處,老朽之前便來驗過。他被擒之后妄圖掙扎,撞在士兵們手中的刀劍之上。殿下看這血液呈噴射而出狀,從下至上濺于磚墻,確屬死于利器暴斃無疑。”
朱聿恒接過他上呈來的案卷,翻看上面的記載,現場痕跡及目擊者證詞,確與他父親所說的一樣。
看來,劉化寧死也要保護著什么,不肯讓人探知。
朱聿恒將卷宗交還給老仵作,又拿出父親給他的卷宗,對照著看了一遍,將基本脈絡理了出來。
二十年前靖難之役,圣上南下清君側,順天被圍,父王母妃親上城墻押陣,太孫便交由乳母劉氏在府內看護。
戰事最為吃緊之時,有人重金買通劉化,讓他在某時某刻找事由引開劉氏。劉化雖不知對方企圖,但見財起意,便遵照對方所去尋找劉氏。
劉氏被他騙出后,見他只是閑扯,中途驚覺匆匆趕回,結果發現太孫在室內啼哭,身上出現了幾處血痕。
她怕兄長受責,又擔心自己受責難,因此見太孫事后貌似無恙,便至死也不敢提及此事。
而劉化偷偷藏起了帶血的衣物,還想有機會或可憑這再弄點錢。直至此次搜尋被抄出,他才供出當時有人買通他做事。
至于當時那人究竟是誰,他并不知曉,只注意到對方個子枯瘦,胡須濃密。不過劉化是個做事精細的人,因此對方給他錢的荷包還一直留著。
那荷包已被刑部送來,此時呈到朱聿恒面前。
二十年前發黃的一個粗布荷包,如今已脆干發黃,但因為長期收在暗處不用,收口與繩子都還完好如新。
外面看來,一切并無異樣。
朱聿恒將其解開,看向空空如也的袋內,卻發現里面似有一兩根顏色不一樣的線頭。
他略一思忖,將袋子輕輕翻了過來,盡量不觸動那兩根線頭。
這是幾根被剪斷后殘留的細微絲線,顯然在荷包上原本繡著什么東西,但在給劉化的時候,對方怕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因此將上面所繡的東西草草拆掉了,但因為是從外面扯掉的,因此外面雖然已經無異,里面卻殘留了幾絲斷線頭,未曾清除完畢。
而劉化在拿出了里面的銀錢后,便將荷包壓在了箱底,里面的殘痕便一直留了下來。
朱聿恒將它舉在面前,仔細看了看那些斷痕的模樣。
線頭扯得挺干凈,那一兩根斷線無法拼湊出具體形狀,他只能憑著壓痕,仔細辨認。
一個草頭,橫平豎直。民間俗例,荷包上常會繡自己的姓氏以防盜竊,看來這人也是如此。
下方左邊是兩豎,右邊則筆畫較多,憑借年深日久的針腳痕跡,實在難以看清。
他將袋子慢慢翻轉還原,思索著草頭下面左邊兩豎的字,應該是藍,還是蓧,抑或是苮、茈……
猛然間,他望著被翻過來的荷包,想到內外的字是左右翻轉的,所以,草頭之下,那兩豎應該是在右邊。
所以,這個字可能是莉、可能是荊、可能是萷,更有可能,是薊——
薊承明的薊。
處心積慮的這一場局,果然,在二十年前便已經設下了。
遠在圣上下令營建紫禁城之前,薊承明便已經下了手。
是,他確實是最有可能的人。他見過傅靈焰留下的山河社稷圖;他趁著營建順天宮城之時設下了死陣;他在雷電之日引發山河社稷圖第一條血脈,使得一甲子前的死陣開啟……
朱聿恒緊緊抓著手中這個陳舊的荷包,長久以來追尋的幕后兇手,竟在這一刻有了突破進展,令他心口激蕩,長久無法平息。
許久,他霍然起身,將所有繁雜糾結的思慮都拋到腦后,只憑著本能抓緊了自己唯一迫切的念頭——
去找阿南。.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