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啪嗒一下就滑倒在了地上,臉盆也被打翻,潑了滿地的水。他面色慘白,嘴唇和指甲烏紫,口鼻間彌漫著一片細小的白色泡沫。
“確是死了,而且……是溺死的。”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個淺淺的木盆,難以相信一個人竟然能在這樣一個木盆中溺斃。
朱聿恒看見那個人的臉,不由得微皺眉頭。
阿南湊過去,低聲問:“你認識他?”
“嗯,這是登州知府苗永望。”
“登州知府?”阿南有些詫異,“他一個山東的大官,跑到應天來干什么?而且還如此詭異地死在這里……”
朱聿恒沒有回答,目光又落在墻壁之上,略一皺眉。
阿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見墻上三個極淡的微青色印記,應是有人用手指在墻上輕抹出來的。
淡淡的三枚月牙形狀,月牙的下端湊在一起,那形狀顏色看起來竟像是一朵青蓮。
阿南看了看說道:“指印纖細,應該是哪個姑娘手上沾了眉黛,就順手擦在這兒了,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弄的。”
朱聿恒點了下頭表示贊同,轉而吩咐侍衛們:“去看看死者身上有沒有傷痕。”
侍衛們將他通身查看了一遍,毫無所見。
刑部的仵作也很快趕到,那個嚇得癱倒在地的姑娘,此時腳還是軟的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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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扶著她在現場指認,她涕淚滿面,說話都是結結巴巴:“我……我是教坊司的,這位是生客,說自己是山東來的客商。我陪他喝了兩杯后,樓下有熟客找我,我就下去唱了兩首曲子,誰知等我再上來時,就、就看到這位客人一頭扎進水里,一動不動。我本以為在洗臉呢,走過去叫了兩聲不應,就想扶他起來。可他身材高大,我根本扶不動,只看到他的臉在水里偏了偏,那……那就是一張死人臉啊!我……我嚇得……我嚇得趕緊叫救命……”
她語無倫次說到這里,已經崩潰了,再也說不下去。
韋杭之問侍衛們:“你們一直守在樓梯口的,是否有看到這位姑娘出入?”
有兩個侍衛點頭肯定道:“確實如這位姑娘所說,她中途下去過一次。等再回來后,剛進入屋內就叫起來了。”
“那么,這里還有什么人進出過?”
“這……死者這房間朝院子,而我們守的這邊朝街,那邊屋內進去了什么人,確實看不到。”韋杭之有點為難,說道,“不過,整座樓只有一條樓梯,而這段時間內上下進出的人并不多,樓上究竟有幾個人,查一下就知道。”
刑部的人商議著,將在場的人都一一記錄下來,結果一抬頭先看到了朱聿恒,再看到了諸葛嘉,頓時都戰戰兢兢,只能先轉來揪著阿南問姓名籍貫。等知道她是海外歸客后,他們的眼睛都亮了,覺得這種來歷不明又女扮男裝的嫌疑人,讓這案情頓時有了眉目。
阿南好笑道:“盯著我沒用的,我一直在屋內和你們這些大人說話呢。”
韋杭之看著她,欲又止。
阿南一拍腦袋想起來,無奈道:“對,中途出去了一會兒,但我借了筆墨就回來了,樓下賬房先生可以作證。”
韋杭之看看朱聿恒,硬著頭皮補充道:“在下樓之前,你先順著二樓走廊,繞去了朝院子的那邊。”
“這個自然啊,二樓轉個彎能借到的話,為什么要下樓去?”阿南皺眉道,“我轉過去一看,那邊全都是雅間,和我們這邊一樣的,估計沒有筆墨可借,所以立馬就轉回來下樓了。”
在場眾人誰沒在她手下吃過虧,因此都只看著她沒說話,心想,你這個女煞星,這兩三步的時間,還不知道能殺幾個人呢。
“看我干什么?該解釋的我不是都解釋過了嗎?”阿南看著眾人的神情,似笑非笑地轉向朱聿恒,“這是在懷疑我嘍?”
朱聿恒道:“目前一切尚未明晰,還是先聽聽仵作怎么說吧。”
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脾氣有點大,張口就埋怨道:“一群人擁進來,還把死者的尸體都翻倒了,這一塌糊涂,老頭子處理起來有點難!”
刑部的人頓時臉都青了,訥訥地賠罪:“這老頭仗著自己驗尸的法子在南直隸數一數二,性情古怪得很,還請諸位見諒啊。”
諸葛嘉冷冷道:“尸體是我叫人翻的。萬一只是嗆水閉氣呢?別說他是朝廷命官,就算普通人,能讓他這樣趴在水里等著你們來?”
老頭聽他說得也在理,便也只“嘿”了一聲,指著尸身道:“死者若是被人按進水盆之中,則必有掙扎痕跡,至少也會留下淤痕,可目前看來他身上并無任何外傷。”
卓晏愛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蹲在仵作旁邊問:“那,有沒有可能是死了之后,被人按進水盆造成溺死假象的?”
“不可能,這位公子可以看看死者的口鼻。”仵作指著死者口鼻,說道,“這些小泡沫,是人在嗆咳之時的鼻涕和口涎結成的。若是死后按入水中的,其時已無呼吸,又怎會有這樣的東西?”
卓晏聽他說得有理,連連點頭。
“但是,一個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在臉盆里溺死呢?”阿南靠在欄桿上聽到此處,忍不住出聲道,“嗆到一口水后,自然就會起身抬頭了,怎么還可能硬生生扎在水里?別的不說,他只要手一揮就能把水盆給打翻,不可能不掙扎的。”
仵作瞪了她一眼道:“我難道不知道此事于理不合?可問題是,沒有任何外傷,他脖子和身上連個紅印都沒有,絕不可能是被人按進水里的。”ъiqiku.
阿南抽動兩下鼻翼,聞了聞空氣,問:“他會不會是喝醉酒栽進去了?或者被人下藥麻暈了擺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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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酒只少了一點,而且這種淡酒,又剛入喉,我看不至于醉倒。”仵作一口就否定了她的猜測,“麻藥和被人弄暈也是無稽之談,沒見他手還痙攣地抓著衣物嗎?失去意識的話不能這樣。”
“難道……真是他自己埋進水里去的?”卓晏毛骨悚然,道:“這……這也太古怪了吧?”
“反正都還很難說,一切要等運到義莊細細查驗了才知道。”
見此間情形詭異,韋杭之在朱聿恒身后低聲奏請道:“大人,此處不宜久留,還請盡快隨屬下等離開,以免沖撞。”
朱聿恒見刑部的人已到,正在找當時在樓中的人一一問話。他本就不管這些刑律之事,便只說道:“把來龍去脈查清楚后,將卷宗抄錄一份給我看看。”
韋杭之應了,阿南有心留下看熱鬧,但見剛剛去取笛子的侍衛已經回來了,朱聿恒揮揮那支笛子向她示意,她趕緊跟上去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