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時的那個猙獰舊傷,再次被劃開,鮮血噴涌而出,灑在即燃蠟的灰燼上,頓時沸騰起來,甚至還可以聽到嗤嗤的聲響。
無論多么精煉的鋼鐵,都難以對抗這么劇烈的腐蝕。
銅管的火已經灼燒了她的全身,火浣布也無法抵擋這么長久時間的火焰。但她卻狀若瘋狂,仿佛感受不到自己皮膚正被火燒得焦黑。她舉起手中的煤塊,用盡最后的力量,狠狠向下砸去,一次,兩次,三次……ъiqiku.
鋼鈕終于出現了一個凹口,在她的擊打下,扭曲變形。
她最后一次重重砸下去,煤塊碎在她的手中,崩裂四散。
后方的銅管,飛旋擊來,重重砸在她瘦小的身軀之上。她口中鮮血噴出,撲倒在第四節鋼管上。沒有帶手套的手抓住管沿,被火燒得皮肉焦爛,卻死都不松手。
直到下一次失控旋轉,銅管猛然震動,她的手狠命向上一提,連接處的鋼鈕,終于跳了一下,那個她豁命砸出來的凹口,斷裂了。
機括還在繼續,第四節銅管帶著她,急速橫飛出去,重重砸在了墻壁之上。
就連身處混沌中心的阿南,都清楚聽到了她骨骼碎裂的聲音。但這個狠倔的女人,在阿南看向她的時候,只用最后的力量,朝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已經沒有力量發出聲音,那血沫子從口中涌出,便氣絕身亡了。
但,阿南已經看到了,葛稚雅說的是,找回我娘!
她眼眶一熱,但隨即便咬牙回過頭去,在朱聿恒嘶啞微顫的聲音中,在尚存的三根火管之中縱橫起落,漸漸接近了最中心。
到了如今,她實在已是強弩之末。腳上的劇痛,身體的疲累,胸口被火焰的灼燒,全都可以壓垮她。
但,憑著最后一口氣,她終于站到了混沌的最中心。
驅動擺臂的機括,就在青鸞的尾羽之下。
阿南將葛稚雅的手套戴在右手上,盯著那混亂旋轉的機括。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西北偏西,二尺五!”她聽到朱聿恒的提醒,知道后方已經有銅管襲來了。
但她緊盯著的機括,就在這稍縱即逝的一瞬,出現了左旋右轉之間唯一的空隙。
她沒有聽從朱聿恒的話,只抓住龍吟的劍柄,毫不猶豫地朝里面刺了進去。
熊熊烈火之中,精鋼的名劍分毫不差地卡進空隙之中。
刺耳的“軋軋”聲尖銳響起,劍身被機括絞了進去,扭曲成了一坨廢鐵,但也死死卡住了這個機括。
正從她身后襲來的第三節銅管,在飛擊途中陡然被停止的機括拉扯,旋轉著改變了方向,從她的耳畔飛速越過,勁急的火風在她的臉頰上刮出一道紅腫,呼嘯遠去。
阿南起身,在朱聿恒的指點中疾退而出。
中心機括被卡死,混沌荒火失去了驅動力,速度終于慢了下來,直至停止。
就在阿南脫離危機,終于從混沌陣中撤出的一刻,朱聿恒那一口勉強懸著的氣,終于松懈了下來。
阿南沒事了,所以,后面的事情都可以交托給她了。
他靠在壁上,任由眼前的昏黑將自己淹沒。
他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
在黑甜夢鄉之中漂浮著,朦朦朧朧之間,他聽到一個人在低低唱著一支小曲兒——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則丑,村則村,意相投……”δ.Ъiqiku.nēt
唱歌的女子嗓音低啞,這首戲謔的歌被她唱得斷斷續續的。她模糊地哼唱兩句,停頓一下,又哼唱兩句,漫不經心。
明明全身都疼痛無比,縱劃過胸口與左腿的那條陰維脈傷口一直在抽痛,昏沉的頭顱還像是有針尖偶爾在扎入。但朱聿恒還是覺得周身暖融溫柔,無比平和。
“阿南……”他還沒睜開眼,先喃喃地念了一聲。
那不成調的歌聲停下了,她湊過來,嗓音低啞,尾音卻是上揚的:“阿,你醒啦?”
朱聿恒睜開眼,在松明子跳動的光芒下,他發現自己還躺在黑洞洞的煤炭之中,面前是阿南被火光照亮的容顏,染著橘黃色的暈光。
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阿南便抬手摸了摸臉,說:“哎呀,我的臉破了,是不是很丑。”
他竭力彎了彎唇角,說:“不會,挺好看的。”
“騙人,我覺得你現在滿臉煤灰,可丑了。”阿南說著,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唱的那一句“我事事村,他般般丑”。
丑則丑,村則村,意相投。
她只覺得心口一種莫名的情緒涌過,甚至讓這么厚臉皮的她都有些羞怯。
她偏過頭,攏了攏頭發消除尷尬,抬手從旁邊取過一個水壺,打開湊到他唇邊,說:“喝點水吧,不過只能一點點,不能多喝。”
他“嗯”了一聲,但全身的疼痛讓他動一動也難。
她便將他的頭抱起,擱在自己的膝上,然后傾斜水壺,喂他慢慢喝了兩口,沾濕他干裂的雙唇。
兩人都十分疲憊。她倚坐在土壁上,他躺在她的膝頭,安安靜靜靠了片刻,都沒說話。
但也不必再問了,朱聿恒知道他們都沒事了,順天城也沒事了。
所以他只與她閑聊:“哪來的水?”
“諸葛嘉這個事后諸葛亮送來的。我們這邊都搞定了,他終于滅了前邊的火,帶人趕到了。不過前面最狹窄的通道那里,縛輦出不去,所以他讓人去挖寬一點,再把你抬出去。”
聽她這么說,朱聿恒才轉頭看了看旁邊,果然看見不遠處的通道內,站著幾個士兵,遠遠關注著這邊。
他又問:“后來地下那些火,你們怎么解決的?”
“別提了,你是暈過去了,楚元知和我可累死了。我們用銅管把地面砸開,把下面已經燃燒的煤塊鏟出來,徹底隔絕火種,總算把火給滅了。幸好楚元知最懂怎么控火。”阿南說著,癱在土壁上一臉疲憊,“出去后我要睡個七天七夜!”
朱聿恒微微笑了出來。他躺在她的膝上,從下面仰視她。她的臉臟兮兮的,頭發也亂糟糟的,歪著頭靠在墻壁上的姿態也實在不太好看。
但他就是不自覺地看了她許久。困了,他合上眼,但大腦還是清醒的,聽著她鼻息輕微,枕著她雙膝柔軟,久久無法入眠。
他睜開眼再看,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他便不由自主又看她一會兒,直到在橘黃跳動的火光下,世界變得一片溫柔模糊,才和她一起沉沉睡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