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荒火依舊呼嘯著,瘋狂無序地亂擺。
在黑色的鏡面上,上下相映的火光在阿南面前一剪而過,那狂暴的力量,仿佛能將世間任何事物卷纏入自己的攻襲范圍內。
如亂云,如激流,如迷霧,如旋渦。
關先生早已在地圖上標明了,這是旋渦。世上最可怕的旋渦,任何接近的人,都將被卷入其中,撕得粉碎。
阿南腳步不停,撲入了這火焰旋渦之中。
“正東,二尺八寸。”
朱聿恒的聲音雖然喑啞,卻十分穩定。無人看到,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胸口,強行對抗那亂扎太陽穴的刺痛。
他要讓自己更冷靜一點,要看得更清楚一點,要算得更準確一點。筆趣庫
要讓阿南的落腳點,更安全一點。
“西稍偏南,三尺整,彎腰。”
阿南的身影,撲向他所說方位的同時,彎下了腰。
呼嘯而過的銅管,帶著灼熱的火氣,恰好從她的頭頂上轉了過去。
“北偏東,一尺六寸。”
阿南翻身落地,在一縱即逝的空隙之中,堪堪落腳,然后聽到朱聿恒的另一聲指引,又一個起落,欺入了陣法內圍。
楚元知那雙滿是死氣的眼中,終于燃起希望。他一邊加快了手下處理火線的動作,一邊死死盯著阿南,就像是溺水的人盯住岸上人拋來的浮木,不敢有一瞬分神。
然而,因為銅管的擺動距離,在最外圍,能攻擊到阿南的只有最外面連接的那第四根銅管,而越接近內部,能襲擊到她的銅管也就更多。等到了最中心,她便到了被四根火管籠罩住的范圍。
本來就艱難的計算,此時陡然以千萬倍增,朱聿恒只覺得扎在太陽穴的那些鋼針刺痛,已經變成了一把錐子,深深扎入他的腦中,讓他頭顱劇痛的同時,也變成了混沌一片。
混沌,不可計算,無法預測。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每一根銅管的旋轉、每一簇火苗的跳動、甚至是阿南裙角的細微翻飛,那些最細微的力量與氣流,會順著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銅管的放大,從而在第四根燃燒的銅管上變成巨大的逆轉擺幅,重擊回她的身上。
太陽穴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身體的抽痛卻清晰無比,阻礙了他呼吸,也讓他無法再清醒地計算那海量龐大的數字。
他的聲音開始遲疑緩慢,每一次都只能讓阿南堪堪從攻擊邊角避過。而中間,已經再也進不去。
葛稚雅身手利索,此時將第六根火線截斷,然后站在混沌荒火邊緣,盯著著阿南。
她幾次接近最內圍,卻又幾次被迫退出,讓葛稚雅臉色鐵青,一腳踏進了那鏡面上,又在火焰襲擊過來時,猛然縮回。
楚元知也正從左邊第六根柱子下直起身,急切關注著阿南的情況。見葛稚雅半只腳踏進陣法中,立即問:“你想干什么?”
“他能精準計算的,只有三層。”葛稚雅看著阿南翻飛險避的身影,聲音在此時火焰之前,卻顯得格外冷靜,“所以她只能進入三層混沌,而第四層中心,神仙也算不出、攻不破的。”
楚元知自然也看出來了。但他們都無能為力,畢竟,沒有人的計算能超越朱聿恒,也沒有人的身手能比阿南利落。
他們只能看著地下綿延的火線,向著那些柱子越燃越近,紅得觸目驚心,卻無法阻止,無能為力。
“大概……”楚元知喃喃道:“我們真的要死在這里了。”
“不然呢?難道你還期望自己這樣的升斗小民,真的能變成救世英雄?”到了這地步,葛稚雅依舊尖酸刻薄,對他嗤之以鼻。
楚元知已經不再介意這些了,他恍惚道:“死有輕于鴻毛,亦有重于泰山,我……至少盡力了。”
葛稚雅盯著機關的最中心,冷冷道:“哼,你死在這里,就是輕于鴻毛。”
楚元知反問:“你難道不會死?”
“我本來就是將死的人。焚燒三大殿,又殺了那么多人,就算我把薊承明的陰謀告知朝廷,可現在也沒法立功挽回,皇帝老兒會放過我?”葛稚雅反問。
楚元知想了想當今圣上的酷烈手段,搖了搖頭,心想,說不定你死在這里還算是好事,不然,凌遲腰斬剝皮都難說。
“但,我還是想搏一搏。”葛稚雅低低說著,回頭看向上方的朱聿恒。
她看著他越發慘白的面容、青灰的雙唇、布滿血絲的雙眼,明白他已經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無法再支撐下去了。何況再進一步,突破那以恒河沙數計的第四層混沌,幾乎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我要讓我娘入土為安,要讓那些厭棄我的族人虧欠我的大恩,世世代代祭拜我,要把我的名字,留在那本《抱樸玄方》上!即使我注定要死,但……只要我把他保住,這些我做不到的事情,就都能實現!”
楚元知不理解她說的是什么,只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朱聿恒,喃喃問:“他……能算出來嗎?”
“不可能。人力總有窮盡之時,他畢竟也是人,破不了最后一層混沌。”葛稚雅說著,轉頭朝著楚元知扯起一個她慣常的冷笑,然后一步邁入了混沌陣中——
“但我,能把四層混沌,降到三層,讓他足以算出來!”
前方的銅管,正以迅疾的速度襲來。葛稚雅卻并不閃避,反而撲了上去,將它緊緊抱住。
她常年穿著防火的衣服,此時抱住燃燒的銅管,只將臉偏了一偏,任由上次在雷峰塔被灼燒過半的頭發,此時再度卷曲成灰。
她仿佛毫無察覺,仗著自己身穿火浣衣,竭力爬到第四節銅管與第三節銅管相接的地方。
機括極為強勁,但畢竟銅管上多了一個人,旋轉攻擊的速度略微放慢了。葛稚雅趴在上面,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咬掉軟木瓶塞,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全部倒在手套上,死死按在了相接的萬向鈕上。
為了讓旋轉靈活自如,那銅鈕并不粗大,只以手指粗的精鋼相扣。而葛稚雅死死按在上面,手中冒出熾烈的白色火光與濃煙。
楚元知驚駭得大叫:“葛稚雅,你瘋了!”
他的聲音,甚至蓋過了朱聿恒指點阿南閃避的聲音,阿南憑著下意識的判斷,險險避過那攻擊而來的銅管,自然也看見了銅管相接處的葛稚雅,還有她手上的熾火濃煙。
“即燃蠟!”阿南脫口而出,而葛稚雅從她身旁轉過去的剎那,忽然摘下了自己的面罩和一只火浣布手套,丟給了她:“戴上!”
阿南下意識地接住,看著她被身下的機括帶動,飛速遠離了自己。
“西偏南三分,二尺二寸!”
她的身體本能地躍起,落在朱聿恒指點的地方,倉促戴上面罩,回頭再看葛稚雅。
即燃蠟的煙火已經燃完,而葛稚雅卻仿佛毫不懼這些毒煙毒火,她伏在銅管上,抬起火浣布手套,看著上面殘留的白灰,然后毫不猶豫地將它們全部按在精鋼的鏈接鈕上,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入陣之前,早已抓了一塊尖銳的煤塊,此時她狠狠地將尖端朝著自己的手腕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