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點點頭,看向簽押文頁的畫押處。
那里寫著的,是清拔飄逸的“竺星河”三字。
原來他叫竺星河。
南方之南,星之璨璨。
她是南方,而他是南天璀璨的星河。
朱聿恒盯著“竺星河”看了須臾,緩緩道:“既然對方敢去官府要人,想必是要討一個理由。那么此次審訊,便著重問一問,他與四月初宮中那一場大火,是否有關吧。”
諸葛嘉心下詫異,一個海客與三大殿的大火,能有什么關聯,但皇太孫既然這樣說了,他便也恭謹應了。
“諸葛提督,這位是誰?”碼頭邊一個身材魁偉的男人,見諸葛嘉帶著朱聿恒看過來,便出聲詢問。
這男人身材高大,肌肉賁張,幾步跨過來,站在面前跟鐵塔似的。
“這是我們提督大人。”諸葛嘉語焉不詳地介紹道,又指著那大個子,“這是拙巧閣主的左膀右臂,副使畢陽輝。”
拙巧閣。
朱聿恒知道他們與官府多有合作,甚至阿南還與他們一起研制過那柄會炸膛的小火銃,便略一點頭:“勞煩。”ъiqiku.
畢陽輝笑道:“應該的。畢竟我也想會會阿南的公子,看看是什么三頭六臂。”
卓晏最多話,問他:“畢先生也在阿南姑娘那邊吃過虧嗎?”
畢陽輝的臉色別扭起來:“胡說!我怎么會在那娘們手上吃虧?
卓晏忍不住笑了,湊到諸葛嘉耳邊問:“嘉嘉,看他這樣子,是被狠揍過幾頓吧?”
諸葛嘉面無表情地飛他一個眼刀,示意他閉嘴。
畢竟在場所有人,除了卓晏之外,誰沒被阿南揍過呢?
朱聿恒問:“既然對方已知道此處,前來試探,你們是否能守住?”
“如今這水上水下,都是重重機關,請提督大人放心。”諸葛嘉道,“他們要是敢來,正好圍點打援,來一個,抓一個。”
朱聿恒望著面前蒙著晨霧、平靜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機關設置的放生池,問:“要是,阿南來了呢?”
諸葛嘉眸光微斂,那過分柔媚的五官,染上一層狠戾:“屬下定讓她有來無回。”
卓晏嘴角一抽,小心翼翼地觀察朱聿恒的臉色,見他面無表情,才略微放下心來。
“說得好!我們這天羅地網,她一個娘們能干什么?”畢陽輝拍手附和道,“而且,我們閣主已經接到訊息,定能盡快趕到。傅閣主能廢了她手腳一次,還不能廢第二次?”
西湖的波光,在朱聿恒睫毛上輕微一顫。
原來她手腳的傷,竟是這樣來的。
回想阿南每時每刻都懶洋洋癱在椅子上的模樣,他對這第一次聽到的“傅閣主”,心頭無由掠過一絲不快。
但最終,他只是垂下雙眼,任由晨風將面前波光吹得紊亂。
九曲橋已經到了盡頭,橋頭便是天風閣。
卓晏與竺星河在靈隱打過照面,便機靈地停下了腳步,不再跟去。
朱聿恒看完了卷宗,將它還給諸葛嘉,問:“這個竺星河,既能統御阿南,想必有獨到之處?”
諸葛嘉這兩日顯然也正在研究這個,答道:“聽說他在海上勢力煊赫,還掃蕩了婆羅洲附近所有海賊匪盜,但回歸我朝后,似乎處世十分低調,有事也都是手下人出手——比如阿南,就是他手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然則,他這次在靈隱祈福,身邊的侍從是臨時在杭州聘請的?”
諸葛嘉也覺得奇怪,正在沉吟,畢陽輝插嘴道:“誰知道這老狐貍在想什么,他一貫詭計多端,其中肯定有詐。”
朱聿恒將抓捕公子當日情形略想了想,又問:“竺星河也會機關陣法?”
“不算吧,是那娘們擅長設陣,這男的擅長破陣,什么時候他們打一架才好看呢。”
畢陽輝這個粗人,在殿下面前一口一個娘們,讓諸葛嘉不由得皺眉,正要開口阻止,卻聽朱聿恒問:“我聽說竺星河有一套‘五行決’?”
“對,就是他的那一套什么算法,能將天下萬物以五五解析,據說無往不勝。”筆趣庫
“若拿五行決來分析山川地勢,是否可行?”
畢陽輝道:“應該吧,不然他怎么打下那么大一片海域?”
見他也是一知半解,朱聿恒便也不再問。
九曲橋邊,荷葉挨挨擠擠,柳風暗送清涼。臨水欄桿邊有人在晨光中盤膝靜坐,面對著滿眼湖光山色,整個人便如入畫般,雅致深遠。
“竺星河,到閣中問話。”見朱聿恒一行人到來,守衛官差遠遠喊道。
在粼粼波光之前,竺星河抬起頭來,遠遠望了斗篷遮掩下的朱聿恒一眼,輕抿雙唇。
朱聿恒不不語,此時尚未大亮的黎明與斗篷的兜帽將他遮得嚴嚴實實,無從窺探。
竺星河動作緩慢地站起身,他們才看見他是赤腳的。他還穿著那套在靈隱的素服,衣擺垂下遮住了他的腳踝,卻未遮住系在他腳上的銀絲。而他的一雙手腕在轉側之間,也偶爾有銀白的光線在燈光下閃爍,像蛛絲一樣纏系著他的四肢與頸項。
朱聿恒瞥了身旁的諸葛嘉一眼,以示詢問。
諸葛嘉解釋道:“這是拙巧閣主親自制作的‘牽絲’,用精鋼制成,刀斧難斷,細韌無比。他小心遲緩行動的話,自地下延伸出的牽絲亦能隨之緩慢延展,不傷及肌膚。若是稍有激烈動作,輕則被刮去一層皮肉,重則,直接削掉整條手足和頭顱。”
韋杭之聽得有些不適,低聲問:“他都已是階下囚了,有這必要嗎?”
“你又不是沒見識過抓捕他的場面。”諸葛嘉冷笑道,“別被他現在的樣子騙了,老虎趴著休息的時候,也像一只貓。”.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