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檀感覺到有人在查看他肚腹的傷口,緊接著就是窸窸窣窣換藥的聲音,那人手很輕,也格外……小心,所以他并沒有感覺到太多疼痛。
藥終于換完了,那人卻沒有離開,而是伸手摸了摸他額頭。
“已經不熱了,怎么還沒醒過來?”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擔憂,“我帶過來的是寶德寺新制出的創傷藥,明明很有用的。”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人道:“娘子不用太擔憂,賀郎君身子底子素來不錯,應該很快就好轉。”
賀檀就聽到長長的一聲嘆息。
“兩年前,他找到家里的時候,說兩句話就匆匆走了,那時候我是不是應該攔下他?”
賀檀聽到這里,心里一陣莫名地慌跳。
他知曉這個聲音是誰了,是張二娘子。
張月然接著道:“我以為他還會來的,沒想到兩年不見蹤跡。”
丫鬟問道:“那為何……娘子見到謝大娘子的時候,不請大娘子幫忙傳個話?”
張月然道:“我猜最近西北可能會有戰事,不能因這些小事耽擱了他……”
“娘子,”丫鬟道,“夫人就說過,對人太好,是要被欺負的!”
張月然不再說話。
軍帳中一片寧靜,不知過了多久,賀檀才又聽到聲音。
“不必著急,”張月然顯然是在與他說,“許久沒歇著了,好好將養一日,這樣才會好得快些。”
“慢慢來。”
賀檀在她的話語中,心跳重新恢復了平靜,真就又昏睡了過去。
睡了許久,夢中都是他跨在馬上征戰的情形。
這場戰事好似永遠沒有盡頭,他不能有半點懈怠。
廝殺之中,他驀然轉過頭,突然看到一襲絳色衣裙,一個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周圍的景致瞬間變化,戰場沒有了,周圍變成了一片花海,遍地都是爭相盛放的野薔薇,她就站在薔薇花中,身上的衣裙與花瓣混在一起,宛如花中仙子。
賀檀緩緩睜開眼睛,入眼的自然不是夢中的情景。
“郎君,郎君。”
小廝急切的聲音響起,賀檀轉頭去看,對上了一雙驚喜的眼睛。
“郎君您總算醒了,郎中都說傷不礙事了,您硬生生睡了三日。”這三天可將他嚇壞了。
賀檀深吸一口氣,讓小廝攙扶著起身:“可能是……太累了,多睡了些時候。”
“您可不是累,”小廝道,“是血流的太多。”
軍帳中有了動靜,外面的人紛紛過來查看,尤其是曾繼青,幾乎是跑著到了賀檀面前。
“你感覺如何?”曾繼青道。
賀檀道:“都好了。”
“好了屁,”曾繼青變了臉,“之前你也說無礙,結果倒下就睡了三日,你知道這三日,我已經請了四個郎中前來,若是你今日再沒動靜,我就準備將你丟上馬背,帶著你往京中趕,至少讓你家里人,見你最后一面。”
“呸,”賀檀故意道,“莫要說這般晦氣的話。”
他也不想,曾繼青道:“總之回去之后,我就與父親說,河湟之事,讓朝廷另請高明,反正我是不會過來幫你。”
“我還想踏踏實實過些好日子。反正官家賞了丹書鐵券,就算我啥也不做,將來也是昌遠侯。”
賀檀露出笑容:“可我看著,昌遠侯身子骨強健,你們父子誰先熬走誰都不一定,總不能做一輩子紈绔吧?”
“你……”曾繼青伸手就要打賀檀。
“要不然調柳同翰吧!”
賀檀點點頭:“是得用他,不過他習慣了與趙仲良一起,兩人一文一武,幾年內分不開。”柳同翰去年被朝廷正式授了官職,如今已是一縣父母,就連被調回京城的左尚英都羨慕他。
左尚英在平叛的時候籌糧有功,不過沒能似柳同翰那般真正參與戰事,左尚英一直覺得可惜,他可惜的不是一次立功機會,而是能跟著王晏和謝大娘子身邊學會如何應對大局的機會。
從前柳同翰不如左尚英,可是才在謝大娘子身邊幾年,就已經有超越左尚英之勢。
賀檀忽然拉住曾繼青的手:“咱們還得向朝廷再要些人,人選……曾兄多上上心。”
西北邊疆需要太多人手,光一個柳同翰哪里夠用?
曾繼青嫌棄地甩開賀檀:“你是吃定了我們曾家是吧?牢牢給我們綁在了這里。”他都懷疑,之前讓他們來西北不光是接應賀檀對付衛國公,而是為今天做了準備。
硬生生讓他與西北駐軍有了瓜葛。
曾繼青往深了想,不禁覺得有些可怕,王晏居然為后面幾年全都鋪好了路。
“你歇著吧!”曾繼青打了個哈欠,“我讓人將公務都送到你這里,沒什么大事,莫要煩我。”
賀檀睡了三日,他忙了三日,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他也不是鐵打的,他也熬不住了。
曾繼青走了出去,賀檀這才仔細回想這幾日的經歷,就像是做了個夢,夢里還有張二娘子。
賀檀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肚腹上的傷。
傷口被布條仔仔細細包扎好,上面還……賀檀拉開被子,扯開衣服去看,上面系了個好看的結,那是……百事吉結子。
他會認得因為他每次出征,母親都會親手系一個拴在他腰間,取一個吉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