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徹底停了下來。
這是一副仙魔交戰般的畫面,令人無法想象。
陰氣在天空之中如無數巨蛇翻卷,整條城墻在燃燒,在噴吐著灼熱的火焰。
一條雙頭巨怪身上流淌出的元氣拖曳著戰場上無數兵器,甚至斷肢殘甲,鋪天蓋地的朝著城墻下方的李去咎殺去。
李去咎身前的劍山崩碎了,但他身前涌起更多的劍光,一道接著一道的劍光如同璀璨的流星群不斷涌入前方的金屬狂潮。
那些劍光即便是崩碎,卻都又被后方的劍光吸附,一道道劍光反而變得越來越耀眼,越來越璀璨。
整個天地在這些尋常軍士的眼中劃分兩邊,一邊是光明,一邊是陰暗。
而在竇臨真等人的感知之中,此時的畫面更為宏大。
那條巨大的雙頭怪物身上的氣機連著安知鹿,它和安知鹿之間,有無數紊亂的精神力在狂亂的飛舞,那些令他們這種級數的修行者都無法理解的元氣,在這方天地之中不斷的游走,撕扯,互相吞噬,湮滅,又不斷生出更為妖異的元氣。
癲狂、混亂。
有序的力量在綻放神通,而無序的力量,在這方空間之中肆意的狂歡,不知道會將那條雙頭巨怪和安知鹿最終帶向何方。
光明和陰暗不斷互相侵蝕,劍氣和金鐵不斷崩碎產生無數火星的那條界限在空中不斷拉扯,似乎勢均力敵,一時難分勝負。
此時很少有人察覺,除了戰場上那些已經死去和重傷不起的軍士之外,幽州大軍最為前列的許多軍士,也會被強大的力量波及。
若有若無的陰影在云梯上,在土臺上,在軍陣之中掃過時,便時不時會有軍士和修行者的身軀被擊碎,消失,元氣融入那些陰影之中。
感知著安知鹿和那邪化物之間的聯系,感知著自己體內真氣瘋狂的消耗速度,李去咎又在心中說了一句“了不起”,然而當感知到這些軍士和修行者被波及,被悄然吞食的剎那,他卻又微諷的笑了笑,道:“也不過如此。”
……
竇臨真的呼吸驟然停頓。
她看到一道身影仿佛從虛空之中透了出來,出現在安知鹿身側不遠處。
在此之前,她絲毫沒有感覺到這人身上的氣機,但當他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之中時,一股極為熟悉的氣機才撲面而來。
皇帝!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人,不敢相信他竟然就這樣出現在了幽州大軍的中軍之中。
孤身一人,大唐皇帝,就這樣出現在叛軍的中心!
零散的驚呼聲不斷響起。
接著以皇帝為中心,仿佛有一圈無形的潮水生成,席卷整個大軍。
“天下大亂,就是你想要的么?”
皇帝的聲音在這樣的潮水之中清晰的傳入竇臨真的耳廓,“竇臨真,你應該能夠理解,安知鹿雖有戰力,但并無治理天下之力,他只是想要碾碎一切在他之上之人,就算他攻破了長安,留下的也終究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大唐。你可能覺得隨他一路征戰是很痛快的事情,但你也要想想最終他達成這樣的目的之后,這樣支離破碎的大唐,會讓你覺得痛快么?”
竇臨真一時沉默不語,她無法回應。
若是兩軍交戰,皇帝站在潼關的城墻上,遠遠的這么問她,她或許會說至少我痛快過,至少我不再是長安的籠中鳥。
然而當皇帝只身一人直接來到大軍的中央,直接讓她明白,他并非是高高在上的說教者,他也可以和沈七七一樣赴死之后,她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世間任何普通的小女子可以任性,可以自私。
但就在她身后的徐輕就已經反復的提醒過她,她并非世間的小女子,她是竇氏,她代表著那些追隨竇氏的河北門閥。
就在此時,有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她耳中響起。
“不破不立,哪怕大唐支離破碎,自會有人收拾,這收拾的人是我,或是別人,都不重要。痛快不需要一生,但我不想一生都不能痛快一回。”
轟!
潼關城墻之下,所有被那條雙頭巨怪卷起的兵刃瞬間墜地,金屬狂瀾瞬間崩塌。
一道道元氣如流云朝著中軍匯聚而來。
一直低垂著頭,宛如死去的安知鹿真身在此時轉身,靜靜的正對皇帝。
固有無比紊亂的精神力在他身周繚繞,但他此時和皇帝對峙,氣勢卻絲毫不落下風,就連竇臨真和徐輕這樣的人物,此時在他和皇帝的面前,都已經黯然失色。
“世間沒有什么絕對的對錯,也不只存在一種道理。”
安知鹿負手而立,又說了這一句。
皇帝看著安知鹿,平靜的回道,“只是維持本心,也是世上最難的事之一。”
就連竇臨真都不知道皇帝這句話是什么意思,而皇帝說完這一句,他和安知鹿似乎也再無交談的興趣。
咚!咚咚!咚!咚咚!…….
此時沒有新的軍令下達,中軍之中無人擊鼓,然而整個戰場上,卻突然響起鼙鼓大陣的戰鼓聲。
安知鹿只是負手而立,但方圓十余里的無數元氣卻被他牽引,天地之中憑空響起戰鼓聲。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漣漪,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