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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集-(1):多情劍客無情劍(上)_第六章 醉鄉遇救星

    梅二先生拊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生死事小,喝酒事大,閣下此,實得我心。”

    他忽又瞪起眼睛,瞪著李尋歡道:“閣下想必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道:“還未識荊。”

    梅二先生道:“你真的不認得我?”

    虬髯大漢忍不住道:“不認得就不認得,啰唆什么?”

    梅二先生也不睬他,還是瞪著李尋歡道:“如此說來,你救我并非為了要我為你治病了。”

    李尋歡笑道:“閣下若要喝酒,不妨來共飲幾杯,若要來治病,就請走遠些吧,莫要耽誤了我喝酒。”

    梅二先生又瞬也不瞬地瞪了他很久,喃喃道:“好運氣呀好運氣,你遇見了我,當真是好運氣。”

    李尋歡道:“在下既無診金可付,和強盜已差不多,閣下還是請回吧。”

    誰知梅二先生卻搖頭道:“不行不行,別人的病我不治,你這病我卻非治不可,你若不要我治病,除非先殺了我。”

    方才別人要殺他,他也不肯治病,此刻卻硬是非要替人治病不可,那店伙只恨不得趕快回家去蒙頭大睡三天,再也莫要見到這三個瘋子,只因老是再這么樣折騰下去,他只怕也要被氣瘋了。

    虬髯大漢卻已動容道:“你真能治得了他的病?”

    梅二先生傲然道:“他這病除了梅二先生外,天下只怕誰也治不了。”

    虬髯大漢跳起來一把揪著他衣襟,道:“你可知道他這是什么病?”

    梅二先生眼睛一瞪,道:“我不知道誰知道,你以為花老六真能配得出那‘寒雞散’么?”

    虬髯大漢失聲道:“‘寒雞散’?他中的毒就是‘寒雞散’?”

    梅二先生傲然一笑,道:“除了梅家的‘寒雞散’,世上還有什么毒能毒得死李尋歡?”

    虬髯大漢又驚又喜,道:“花蜂的‘寒雞散’是你配的?”

    梅二先生大笑道:“除了我‘妙郎中’梅二先生外,還有誰能配得出‘寒雞散’?看來你當真是孤陋寡聞,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虬髯大漢大喜道:“原來他就是‘七妙人’中的‘妙郎中’,原來毒藥就是他配的,能配自然能解,少爺你有救了。”

    李尋歡苦笑道:“看來一個人想活固然艱苦,若要靜靜地死,也不容易。”

    馬車又套上了馬,冒雪急馳。

    但這次他們卻另外雇了個趕車的,虬髯大漢留在車廂中一來是為了照顧李尋歡,再來也是為了監視這妙郎中。

    他顯然還是不放心,不住問道:“你自己既能解毒,為何要去找別人?去找誰?去哪里?來得及么?”

    梅二先生皺著眉道:“我找的不是別人,是梅先生,我家老大,他就在附近,你放心,梅二先生肯接手的病人,就死不了的。”

    虬髯大漢道:“為何要去找他?”

    梅二先生道:“因為‘寒雞散’的解藥在他那里,這理由你滿意了么?”

    虬髯大漢這才閉上嘴不說話了。

    梅二先生卻反過來問他了,道:“你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還是十三太保橫練?”

    虬髯大漢瞪了他一眼,還是答道:“鐵布衫。”

    梅二先生搖著頭笑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肯練這種笨功夫,除了能唬唬那些毛賊外,簡直連一點用處也沒有。”

    虬髯大漢冷冷道:“笨功夫總比沒功夫好。”

    梅二先生居然也不生氣,還是搖著頭笑道:“據說練鐵布衫一定要童子功,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是嗎?”

    虬髯大

    漢道:“哼。”

    梅二先生道:“據說近五十年來,只有一個人肯下苦功練這種笨功夫,據說此人叫‘鐵甲金剛’鐵傳甲,但二十年前就被人一掌自舍身崖上震下去了,也不知死了沒有,也許并沒有死,還能坐著喝酒。”

    虬髯大漢的嘴里就像是咬牢了個雞爪,無論梅二先生怎么說,怎么問,他卻再也不肯開口了。

    梅二先生也只好閉起眼睛,養起神來。

    誰知過了半晌,虬髯大漢又開始問他了,道:“據說‘七妙人’個個都是不大要臉的角色,但閣下看來卻不像。”

    梅二先生閉著眼道:“拿了人家的診金,不替人家治病,這難道還要臉了?”

    虬髯大漢笑道:“你若肯替那種人治病,才是真不要臉。拿錢和治病本來就是兩回事,那種人的錢正是不拿白不拿的。”

    梅二先生也笑了,道:“想不到你這人倒并不太笨。”

    虬髯大漢嘆道:“世人眼中的小人,固然未必全都是小人,世人眼中的君子,又有幾個是真君子呢?”

    李尋歡斜倚在車座上,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聽他們說話,又仿佛早已神游物外,一顆心早已不知飛到哪里去。

    人間的污穢,似乎已全都被雪花洗凈,自車窗中望出去,天地一片銀白,能活著,畢竟還是件好事。

    李尋歡心里又出現了一條人影。

    她穿著淺紫色的衣服,披著淺紫色的風氅,在一片銀白中看來,就像是一朵清麗的紫羅蘭。

    他記得她最喜歡雪,下雪的時候,她常常拉著他到積雪的院子里去,拋一團雪球在他身上,然后再嬌笑著逃走,叫他去追她。

    他記得那天他帶龍嘯云回去的時候,也在下著雪,她正坐在梅林畔的亭子里,看梅花上的雪花。

    他記得那亭子的欄桿是紅的,梅花也是紅的,但她坐在欄桿上,梅花和欄桿仿佛全都失去了顏色。

    他當時沒有見到龍嘯云的表情,但后來他卻可想象得到,龍嘯云自然第一次看到她時,心神就已醉了。

    現在,那庭園是否仍依舊?她是否還時常坐在小亭的欄桿上,數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下的梅花?

    李尋歡抬頭向梅二先生一笑,道:“車上有酒,我們喝一杯吧。”

    雪,時落時停。

    車馬在梅二先生的指揮下,轉入了一條山腳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橋前,就通不過去了。

    小橋上積雪如新,看不到人的足跡,只有一行黃犬的腳印,像一連串梅花似的灑在欄桿旁。

    虬髯大漢扶著李尋歡走過小橋,就望見梅樹叢中,有三五石屋,紅花白屋,風物宛如圖畫。

    梅林中隱隱有人聲傳來,走到近前,他們就見到一個峨服高冠的老人,正在指揮著兩個童子洗樹上的冰雪。

    虬髯大漢悄聲道:“這就是梅大先生?”

    梅二先生道:“除了這瘋子,還會有誰用水來洗冰雪。”

    虬髯大漢也不禁失笑道:“他難道不知道洗過之后,雪還是要落在樹上,水也立刻就會結成冰的。”

    梅二先生嘆了口氣,苦笑道:“他可以分辨出任何一幅畫的真偽,可以配出最厲害的毒藥和解藥,但這種最簡單的道理,他卻永遠也弄不懂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傳入梅林,那高冠老人回頭看到了他們,就好像看到了討債鬼似的,立刻大驚失色,撩起了衣襟,就往里面跑,一面還大呼著道:“快,快,快,快把廳里的字畫全都藏起來,莫要又被這敗家子看到了,偷出去換黃湯喝。”

    梅二先生笑道:“老大你只管放心,今天我已找到了酒東,只不過特地帶了兩個朋友來……”

    他話未說完,梅大先生已用手蒙起眼睛,道:“我不要看你的朋友,你的朋友連一個好人也沒有,只要看一眼,我至少就要倒三年的霉。”

    梅二先生也跳了起來,大叫道:“好,你看不起我,我難道就不能交上個像樣的朋友么?好好好,李探花,他既然不識抬舉,咱們就走吧!”

    虬髯大漢著急地問:“解藥未得,怎么能走呢?”

    誰知梅大先生這次反而回頭走了過來,招手道:“慢走慢走,你說的可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小李探花么?”

    梅二先生冷冷道:“你難道還認得第二個李探花不成?”

    梅大先生盯著李尋歡,道:“就是這位?”

    李尋歡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李尋歡。”

    梅大先生上上下下望了他幾眼,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大笑道:“慕名二十年,不想今日終于見到你了,李兄呀,李兄,你可真真是想煞小弟也!”

    他前倨而后恭,忽然變得如此熱情,李尋歡反而怔住了。

    梅大先生已一揖到地,道:“李郎休怪小弟方才失禮,只因我這兄弟實在太不成材,兩年前帶了個人回來,硬說是鑒定書畫的方家,要我將藏畫拿出來給他瞧瞧,誰知他們卻用兩卷白紙,換了我兩幅曹不興的精品跑了,害得我三個月睡不著覺。”

    李尋歡失笑道:“梅大先生也休要怪他,酒癮發作時若無錢打酒,那滋味的確不好受。”

    梅大先生笑道:“如此說來,李兄想必也是此道中人了。”

    李尋歡笑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道臣是酒中仙。”

    梅大先生笑道:“好好好,騎鶴,先莫洗梅花,快去將那兩壇已藏了二十年的竹葉青取出,請李探花品嘗品嘗。”

    他含笑揖客,又道:“好花贈佳人,好酒待名士,在下這兩壇酒窖藏二十年,為的就是要留著款待李兄這樣的大名士。”

    梅二先生道:“這話倒不假,別的客人來,他莫說不肯以酒相待,簡直連壺醋都沒有,只不過,李兄此來,卻并非來喝酒的。”

    梅大先生只瞧了李尋歡一眼,就笑道:“寒雞之毒,只不過是小事一件而已,李兄只管開懷暢飲,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的。”

    草堂中自然精雅,窖藏二十年的竹葉青也極香冽。

    酒過三巡,梅大先生忽然道:“據說大內所藏的《清明上河圖》亦為贗品,真跡卻在尊府,此話不知是真?是假?”

    李尋歡這才知道他殷勤待客,其意在此,笑道:“這話倒也不假。”

    梅大先生大喜道:“李兄若肯將之借來一觀,在下感激不盡。”

    李尋歡道:“梅大先生既然有意,在下豈有不肯之理,只可惜,在下也是個敗家子,十年前便已將家財蕩盡,連這幅畫也早已送人了。”

    梅大先生坐在那里,連動都不會動了,看來就像是被人用棍子在頭上重重敲了一下,嘴里不住喃喃道:“可惜,可惜,可惜……”

    他一連說了幾聲可惜,忽然站起來,走了進去,大聲道:“騎鶴,快將剩下的酒再藏起來,李探花已喝夠了。”

    梅二先生皺眉道:“沒有《清明上河圖》,就沒有酒喝了么?”

    梅大先生冷冷道:“我這酒本來就不是請人喝的。”

    李尋歡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他覺得這人雖然又孤僻又小氣,但率性天真,至少不是個偽君子。

    虬髯大漢卻已沉不住氣,跳起來大喝道:“沒有《清明上河圖》,連解藥也沒有了么?”

    這一聲大喝,震得屋頂都幾乎飛了起來。

    梅大先生卻是面不改色,冷冷道:“連酒都沒有了,哪有什么解藥?”

    虬髯大漢勃然大怒,似乎就想撲過去。

    李尋歡卻攔住了他,淡淡道:“梅大先生與我們素不相識,本來就不是定要將解藥送給我們的,我已叨擾了人家的美酒,怎可再對主人無禮。”

    虬髯大漢嘎聲道:“可是少爺你……你……”

    李尋歡揮了揮手,長揖笑道:“恨未逢君有盡時,在下等就此別過。”

    誰知梅大先生反而又走了回來,道:“你不要解藥了?”

    李尋歡道:“物各有主,在下從來不愿強求。”

    梅大先生道:“你可知道若沒有解藥,你的命也沒有了么?”

    李尋歡微笑道:“生死有命,在下倒也從未放在心上。”

    梅大先生瞪了他半晌,喃喃道:“不錯不錯,連《清明上河圖》都舍得送人,何況自己的性命?這樣的人倒也天下少有,天下少有……”

    他忽又大聲道:“騎鶴,再把酒端出來。”

    虬髯大漢又驚又喜,道:“解藥呢?”

    梅大先生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了酒,還會沒有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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