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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集-(1):多情劍客無情劍(上)_第三章 寶物動人心

    洪漢民蒼白的臉,居然也有些發紅。

    李尋歡道:“這金絲甲雖然號稱是‘武林三寶’之一,其實并沒有太大用處,因為除了兩個勢均力敵的高手相爭時用得著它之外,一般人得到它還是難免送命,我倒不懂它為什么會忽然變得如此搶眼了,這其中是否另有原因?”

    洪漢民道:“不錯,這其中的確有個秘密……其實這秘密現在已不能算是秘密了,只因……”

    他剛說到這里,這酒店的主人已端著兩壺酒進來,賠笑道:“剛溫好的酒,探花大人先喝一杯再說話吧。”

    李尋歡苦笑道:“你若想我下次再來照顧你的生意,最好再也莫要叫我這名字,我一聽這四個字,連酒都喝不下去了。”

    酒杯還在他手上,他滿滿倒了一杯,只覺一陣酒香撲鼻而來,他臉色立刻又開朗了,展顏道:“好酒。”

    他將這杯酒喝了下去,又彎下腰咳嗽起來。

    老人嘆息著,揣了張椅子過來扶著李尋歡坐下,道:“咳嗽最傷身子,要小心些,要小心些……”

    他蒼老的面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接著道:“但這酒專治咳嗽,客官你喝了,以后包管不會再咳嗽了。”

    李尋歡笑道:“酒若能治咳嗽,就真的十全十美了,你也喝一杯吧。”

    老人道:“我不喝。”

    李尋歡道:“為什么?賣餃子的人寧可吃饅頭也不愿吃餃子,賣酒的人難道也寧可喝水,卻不喝酒么?”

    老人道:“我平常也喝兩杯的,可是……這壺酒卻不能喝。”

    他呆滯的目光竟也變得銳利狡黠起來。

    李尋歡卻似未曾留意,還是微笑著問道:“為什么?”

    老人盯著他手里的小刀,緩緩道:“因為喝下我這杯酒后,只要稍微一用真力,酒里的毒立刻就要發作,七竅流血而死!”

    李尋歡張嘴結舌,似已呆了。

    洪漢民又驚又喜,道:“想不到你居然會來幫我的忙,日后我必定重重酬謝。”

    老人冷冷道:“你不必謝我。”

    洪漢民面色微變,賠笑道:“前輩真人不露相,莫非也想要……”

    他嘴里說著話,掌中的鏈子槍又已飛舞而出。

    老人怒叱一聲,佝僂的身子,竟似忽然暴長了一尺,左手一反,已抄著了槍頭,厲聲道:“就憑你也敢跟我老人家動手?”

    這膽小怕事的糟老頭子,在瞬間仿佛變了個人似的,連一張臉都變得紅中透紫,隱隱有光。

    洪漢民看到他這種奇異的面色,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失聲驚呼道:“前輩饒命,小人不知道前輩就是……”

    他求饒已遲了,呼聲中,老人的右拳已擊出,只聽“砰”的一聲,洪漢民的身子竟被打得飛了出來,纏在手上的鏈子也斷成兩截,鮮血一路濺了出來,他身體撞在墻上,恰巧落在灶上的大鐵鍋里。

    這一拳的力道實在驚人。

    李尋歡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我早就說過,你有了這件金絲甲,反而會死得快些。”

    老人將半截鏈子槍甩在地上,出神地望著洪漢民的尸身,臉上的皺紋又一根根現了出來。

    李尋歡喃喃道:“你已有二十年沒有殺人了,是嗎?”

    老人轉身望著他,道:“但我并沒有忘記如何殺人,是嗎?”

    李尋歡道:“你為了這種事殺人值得嗎?”

    老人道:“二十年前,我不為什么也會殺人的。”

    李尋歡道:“但現在已過了二十年,你能躲過這二十年,并不容易。若為了這種事將自己身份暴露,豈非劃不來。”

    老人動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莫忘記,‘紫面二郎’孫逵在二十年前是多么出風頭的人物,居然敢和江南七十二道水陸碼頭總瓢把子的妻子私奔,這種勇氣我實在佩服。”

    老人怒道:“此時此刻,你還敢出不遜?”

    李尋歡道:“你莫以為我這是在諷刺你,一個男人肯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子冒生命之險,負天下之謗,甚至不惜犧牲一切,這種男人至少已不愧是個男人,我本來的確對你很佩服的,可是現在……”

    他搖了搖頭,長嘆道:“現在我卻失望得很,因為我想不到紫面二郎居然也是個鬼鬼祟祟的小人,只敢在暗中下毒,卻不敢以真功夫和人一決勝負。”

    孫逵怒目望著他,還未說話,突聽一人笑道:“這你倒莫要冤枉了他,下毒也要有學問的,就憑他,還沒有這么大的本事。”

    這是個女子的聲音,而且很動聽。

    李尋歡微笑道:“不錯

    ,我早該想到這是薔薇夫人的手段了,李尋歡能死在二十年前名滿江湖的美人手上倒也不虛此生。”

    那聲音吃吃笑道:“好會說話的一張嘴,我若在二十年前遇到了你,只怕就不會跟他私奔了。”

    笑聲中,她的人已扭動著腰肢走了出來。

    過了二十年之后,她還并不顯得太老,眼睛還是很有風情,牙齒也還很白,可是她的腰——

    她實在已沒有腰了,整個人就像是一個并不太大的水缸,裝的水最多也只不過能灌兩畝田而已。

    李尋歡的表情就像是剛吞下一整個雞蛋。

    這就是薔薇夫人?他簡直無法相信。

    美人年華老去,本是件很令人惋惜、令人傷感的事,但她若不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雙十年華,還拼命想用束腰扎緊身上的肥肉,用脂粉掩蓋著臉上的皺紋,那就非但不再令人傷感,反而令人惡心可笑。

    這道理本來再也明顯不過,奇怪的是,世上大多數女人,對這道理都不知道——也許是故意拒絕知道。

    薔薇夫人穿著的是件紅緞的小皮襖,梳著萬字髻,遠遠就可以嗅到一陣陣刨花油的香氣。

    她望著李尋歡笑道:“好一位風流探花郎,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瞧見過這么神氣的男人了,可是二十年前……”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二十年前我們家里卻總是高朋滿座,那時候江湖道上的少年英雄,風流劍客,有哪一個不想來拜訪拜訪我?只要能陪我說兩句話,看我一眼,他們就好像吃了人參果似的,開心得要命,你不信問他好了。”

    孫逵沉著臉,抱定主意不開口。

    李尋歡望著薔薇夫人脖子上就像風中薔薇般在抖動著的肥肉,再看看孫逵,暗中不禁嘆息。

    他已看出這老人這二十年的日子并不好過。

    薔薇夫人又嘆了口氣,道:“可是這二十年來,實在把我憋苦了,每天躲在屋子里,連人都不敢見,我真后悔當初怎么會跟著這個沒出息的男人逃走。”

    孫逵忍不住也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誰不后悔,誰是王八蛋。”

    薔薇夫人叫了起來,跳著腳道:“你在說什么?你說!老娘放著好日子不過,跟著你到這個鬼地方來受苦,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被你糟蹋成這個樣子,你還有什么好后悔的,你說,說呀!”

    孫逵鼻子里直抽氣,嘴又緊緊閉了起來。

    薔薇夫人道:“探花郎,你說,這種男人是不是沒有良心,早知道他會變成這樣子,那時我還不如……不如死了好些。”

    她拼命用手揉著眼睛,只可惜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揉出來。

    李尋歡笑道:“幸好夫人沒有死,否則在下就真的要遺憾終生了。”

    薔薇夫人嬌笑道:“真的么?你真的這么想見我?”

    李尋歡道:“自然是真的,像夫人這么胖的美人,到那里才能找到第二個?”

    薔薇夫人臉都氣白了,孫逵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尋歡道:“其實夫人得到這件金絲甲也沒有用的,因為就算將夫人從中間分成兩半,也穿不上它。”

    薔薇夫人咬著牙,道:“你……我若讓你死得痛快了,我就對不起你。”

    她自頭上拔下了一根很細很尖的金簪,咬著牙走向李尋歡,李尋歡居然還是安坐不動,穩如泰山。

    孫逵皺眉道:“金絲甲既已到手,我們還是趕快辦正事去吧,何必跟他過不去?”

    薔薇夫人吼道:“老娘的事,用不著你管!”

    李尋歡竟真的已不能動,眼睜睜地望著她。

    誰知她剛沖到李尋歡面前,剛想將那根金簪刺入他的眼睛,孫逵忽然從后面飛起一腳,將她踢上屋頂。

    她百把斤重的身子撞在屋頂上,整個屋子都快被她震垮了,等她跌下來的時候,已只剩下半口氣。

    李尋歡也有些驚訝,忍不住問道:“你難道是為了救我而殺她的?”

    孫逵恨恨道:“這二十年來,我已受夠了她的氣,已經快被她纏瘋了,我若不殺了她,不出半年就要被她活活逼死。”

    李尋歡道:“但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你莫忘記,二十年前……”

    孫逵道:“你以為是我勾引她的,你以為我想帶著她私奔?”

    李尋歡道:“難道不是?”

    孫逵嘆道:“我遇見她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是楊大胡子的老婆,所以才會跟她……”

    他干咳了兩聲,才接著道:“誰知她竟吃定了我,非跟我走不可,那時楊大胡子已帶著二三十個高手來了!我不走也不行了。”

    李尋歡道:“至少她是真的喜歡你,否則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孫逵道:“喜歡我?嘿嘿……”

    他咬著牙冷笑道:“后來我才知道,我只不過是她拉到的替死鬼,原來她早就趁楊大胡子出關的時候,姘上了一個小白臉,而且有了孩子,她怕楊大胡子回來后無法交賬,就卷帶著些細軟和那小白臉私奔了。”

    李尋歡道:“哦?原來其中還有這么段曲折。”

    孫逵道:“誰知那小白臉卻又將她從楊大胡子那里偷來的珠寶偷走了一大半,她人財兩空,正不知該怎么好,恰巧遇上了我這倒霉鬼。”

    李尋歡道:“你既然知道這件事,為何不向別人解釋?”

    孫逵苦笑道:“這是她后來酒醉時才無心泄露的,那時生米早已煮成熟飯,我再想解釋已來不及了。”

    李尋歡道:“她那孩子呢?”

    孫逵閉著嘴不說話。

    李尋歡嘆息了一聲,道:“既然如此,你早就該殺她了,為什么要等到現在?”

    孫逵還是不說話。

    李尋歡道:“我反正已離死不遠,你告訴我又有什么關系?”

    孫逵沉吟了很久,才緩緩道:“開酒店有個好處,就是常常可以聽到一些有趣的事……你可知道近來江湖中最有趣的事是什么?”

    李尋歡道:“我又沒有開酒店。”

    孫逵四下望了一眼,就好像生怕有人偷聽似的。

    然后他才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橫行天下的‘梅花盜’又出現了!”

    “梅花盜”這三個字說出來,李尋歡也不禁為之動容。

    孫逵道:“梅花盜橫行江湖的時候,你還小,也許還不知道他的厲害,但我卻可以告訴你,當時江湖中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的,連點蒼的掌門,當時號稱江湖第一劍客的吳問天,也都死在他手上。”

    他歇了口氣,又道:“而且此人行蹤飄忽,神鬼莫測,吳問天剛揚要找他,第二天就死在自己的院子里,全身一無傷痕,只有……”

    說到這里,他忽然停了下來,又四下望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神鬼難測的“梅花盜”會在他身后忽然出現。

    但四下卻是一片死寂,甚至連雪花飄在屋頂上的聲音都聽得到,孫逵這才吐出口氣,接著道:“只有胸前多了五個像梅花般排列的血痕,血痕小如針眼,人人都知道那就是梅花盜的標志,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用的究竟是件極毒辣的暗器,還是件極厲害的外門兵刃。因為和他交過手的人,沒有一個還能活著的,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本來面目。”

    他語聲剛停下來,忽又接著道:“大家只知道他必定是個男的。”

    李尋歡道:“哦?”

    孫逵道:“因為他不但劫財,還要劫色,江湖中無論黑白兩道,都恨他入骨,卻拿他一點法子也沒有,但只要有人說出要和他作對的話,不出三天,必死無疑,胸前必定帶著他那獨門的標志。”

    李尋歡道:“凡是死在他手上的人,致命的傷痕必在前胸,是么?”

    孫逵道:“不錯,前胸要害,本是練家子防衛最嚴密之處,但那梅花盜卻偏偏要在此處下手,從無例外,好像若不如此,就不足以顯出他的厲害。”

    李尋歡笑了笑,道:“所以你認為只要穿上這件金絲甲,就能將梅花盜制住,只要你能將梅花盜制住,就可以揚眉吐氣,揚名天下,黑白兩道的人都會因此而感激你,再也沒有人會找你算那筆老賬了。”

    孫逵目光閃動,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只要能躲得過他前胸致命之一擊,就已先立于不敗之地,就有機會將他制住!”

    他面上神采飛揚,接著道:“因為他這一擊從未失手,所以他作此一擊時,就不必留什么退路,對自己的防衛必定疏忽。”

    李尋歡道:“聽來倒像是蠻有道理……”

    孫逵大笑道:“若是沒有道理,江湖中也不會那么多人一心想將這金絲甲弄到手了。”

    李尋歡道:“可是你在這里種種花,喝喝酒,你的對頭早已漸漸將你忘懷了,你的日子難道過得還不夠舒服么?為什么還要找這些麻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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