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退出凜的臥室,并未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口外,凝神傾聽著里面的動靜。女孩的呼吸聲起初有些紊亂,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漸漸變得均勻平緩下來。瓊恩又等了一會,確認凜已經睡著,于是抬起右手,在門上輕輕按了一下。在奧術視覺中,無數道細細靈光絲線以他的手掌為中心散發出來,曲曲折折,如蛛絲般縱橫交錯著,迅速蔓延,無聲無息之間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內。
這是一個臨時性的魔法陣,前天凌晨趁凜睡熟時悄悄布置的,整個繪制過程花了兩個多時,耗費大量珍貴的施法材料,甚至還蘊含了瓊恩的一絲雷霆神力。它啟動之后,倘若女巫突然暴走的話,能夠立刻發出警報,同時對她進行壓制。當然,要指望它對抗一頭紅龍顯然不切實際的,只要能拖延上片刻,也就算物有所值了。
……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自己這番準備似乎有多此一舉了啊。
距離梅菲斯去陰影谷已經有三天了,在此期間,瓊恩一直嚴格按照欣布的囑咐,定期喂凜服藥。開始時他還頗有些忐忑不安,害怕這所謂“精靈王廷的秘藥”是假冒偽劣或者藥效過期產品,但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完全多余,凜的狀況很穩定,到目前為止尚未出現任何失控或暴走跡象。當然,問題也是存在的,服藥之后,她對魔網的感應能力被嚴重削弱,作為“巫師”的水準至少下降了一半,而且精神狀態也明顯差了很多,一天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睡覺。不過按照欣布的法,這些副作用都是暫時的,只要度過這段特殊時期,停止服藥,很快即會恢復原狀,并不會留下什么永久性傷害。
算了,有備無患,心總沒錯。
瓊恩如此想著,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魔法陣,再三確認沒有任何問題,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先布置了一個靜音法陣,然后打開書本,開始溫習前幾日新學的幾個法術,同時進一步鞏固目前的境界。經過種種事情,瓊恩現在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仿佛棋子一枚,被置于龐大棋局之中,周遭迷霧重重,前路兇險莫測,形勢詭譎風云變幻,舉目四望心下茫然,實不知該何去何從。他如今凝成真名,能夠聯結第七層魔網,如果按照通常標準,也已經稱得上是第一流的人物了,但在這棋局之中,實在算不得什么。此時此刻,唯一所知,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盡力提升自己實力,以不變應萬變,便是不能如愿脫身,至少在面臨未來的風浪艱險時,也多幾分自保之力。
不知過了多久,瓊恩從冥思中“醒來”,看看床頭的沙漏,發現已經是晚上十鐘。他從凜的房間里回來時是下午三一刻,也即是這次學習用了將近七個時。剛才全神貫注沉浸在魔法之中,完全忘了外界一切,如今回過神,才發覺因為坐得太久,又一直沒有變過姿勢,腰背肌肉都隱隱酸脹,雙腿僵直發麻。好在對于一名巫師而,這種情況也不算多么罕見,應付起來駕輕就熟。他扶著桌子,緩緩站起身,隨手撤銷了靜音法陣,慢慢在房間里來回走了幾圈,剛將淤積的氣血活動開來,便聽得腹中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咕聲。
餓了。
午餐時因為飯菜有些不合胃口,加上凜在旁邊鬧騰,他吃得很少,晚餐又錯過了,肚子叫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餓了就去吃飯,這是常識,只是現在已經半夜,廚師估計早已睡下,再讓他起來準備夜宵也不太合適。瓊恩摸了摸自己凹陷進去的腹部,不由得頭疼起來,饑餓的感覺可不好熬,早知道應該在房間里預備零食了。
正郁悶間,房門被輕輕地敲響,“是我。”
他打開門,頓時聞到一陣撲鼻而來的香氣,只見莎珞克系著圍裙,端著餐盤,笑盈盈地站在門口看著他。“晚上好,主人,”她,“開飯了。”
瓊恩有些奇怪,但腹中的腸鳴聲提醒他現在并不是探尋究竟的好時機,還是先填飽肚子再。他切了塊牛排放進口中,咀嚼了幾口,正待咽下,突然怔住了。“這是……姐姐做的?”他問莎珞克。
“是啊,”莎珞克回答,“晚餐時她看你沒下來,知道肯定是忘了,又見你中午吃得很少,就自己下廚做了這些,一直保溫著,讓我看你什么時候有空了就送進來。”
“那你怎么恰好知道我現在有空?”
“不是‘恰好’,”莎珞克糾正,“我就在你門外等著。聽見里面有動靜,知道你結束冥想了,才把東西端上來的。”
“你一直守在門口?”
“是啊,”她似乎很無奈地聳聳肩,“你把門都鎖上了,我進不去嘛。”
門鎖上所以就進不來,這對于一名資深殺手來顯然是個笑話,雖刺客和竊賊不能等同,但潛伏隱匿、翻墻入室這種技術,顯然是共同的必修課程。起來,當年在燭堡,她不就是接連兩次靜悄悄地潛入了瓊恩鎖上的房間,主動**么。不過事易時移,今日已然不同往昔,再這么做就有些不合適了。盡管如此,瓊恩想到她一直守在門外,不知枯等了多久,只為能夠第一時間給他送上晚餐,不由得心下還是有幾分感動。
“味道不錯,”他確實是餓了,風卷殘云般將盤中食物吃得一干二凈,由衷地夸獎了句,然后話題一轉,“看來我應該給你一獎勵才對。”
然而莎珞克似乎并不領情,“珊嘉姐姐做的,我只是負責端上來而已,”她,“要獎勵的話,也應該是獎勵珊嘉姐姐。”
“她不是沒時間么,所以就由你代領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莎珞克頓了頓,仿佛思考了片刻,“那么是不是,我可以要求珊嘉姐姐的待遇呢?”
瓊恩眉頭微皺,隨即松開,“你想要什么呢?”
她微笑著,向男人伸出手,示意邀請。
“嗯?”瓊恩不解。
“陪我出去走走,”她,“今天晚上的月色很美呢。”
月色確實很美,皎皎若華,清澈如水,輕盈地流瀉在地面、石階和墻壁上,仿佛一曲無聲的樂章。已經是深夜時分,周遭寂靜無人,唯有風在耳邊盤旋低吟。一男一女從遠處的黑暗中走過來,沿著街道慢步前行,女孩挽著身旁男人的手臂,頭靠在他的肩上,意態親密,仿佛一對年輕愛侶。
一路走來,他們始終沉默著,誰都沒有話,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最終,莎珞克先開口打破了寂靜。
“感覺真好。”她低聲。
“什么?”瓊恩沒聽清楚。
“我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出來悠閑地散散步,放松心情,聽聽樹梢間的天籟,看看月色下的風景,身旁還有個男人陪著――這種感覺還真不錯,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
瓊恩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你以前難道就沒有和男人一起夜間散步的經驗?”
“有,而且不止一次,”少女嘆了口氣,“但當時我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抓住合適的時機,把利劍送進他們心臟,然后立刻撤退,如此而已。”
“看來做殺手也不輕松啊。”瓊恩評價。
“是啊,幸好我現在已經不用做這份工作了,所以才能在這里悠閑地欣賞夜景,”她笑了笑,“起來,這一切還都要感謝你呢。”
“不必客氣,”瓊恩,“能夠幫助美麗的姐,是我的榮幸。”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瓊恩。”她突然叫了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