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做什…”突然沖口問,但才發了個聲,便知道自己不該是這種質問的口氣,就算心里對她有惡感;然而,他已警告過自己…永遠!永遠不要在人前把自己最真實的情緒表現出來。于是他很快的改成平和口吻:“請問姚小姐為了什么事來到這里?”
姚子望從程雪歌走進病房里來,就一直不動聲色的注意著他的神情舉止。她注意他的目的與別個女人不同,不是為了貪看他的俊美皮相,更不是為了垂涎。只是打量著他,像在打量著一件商品,思索著“奇貨可居”的可能性。
“你好。我與令尊已經談完事,他已經睡下了,我正要走。”對他微微點頭,只是打了個招呼,就像是長輩對待小輩的態度,不會與他談任何正事。
“你…我爸…”程雪歌一時不知該為她的輕待做出什么反應,就如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然落居下風,明明他正嚴陣以待中呀!不,不行!“我父親現在病著,他的事目前都交給我代理。姚小姐不以為該直接跟我談你的來意嗎?”他站出一步,擋住她離開的方向。
姚子望被他一擋,只好停住步子。她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然后再把眼光掃向病床上那個已經疲倦得睡去的老人家,輕聲道:“我的來意,令尊會告訴你。”
程雪歌擔心的也看了父親一眼,見他老人家在疼痛里睡去,氣息奄奄然的似有若無,活得如此辛苦,偏還為著他與公司的事在擔憂…想到這女人不知道有沒有對父親說了什么不該說的事,讓父親更加擔心,他臉色一沉,想也沒想,粗魯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扯到病房門外,質問道:“你有什么目的?你對他說了什么?你們談了什么?”
“放開。”姚子望聲音一沉,沒有掙扎,只命令他放手。
“你!”程雪歌心口有把怒火在燒,她這種天生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他感到無比刺眼,當下把她與趙冠麗的影像重疊;雖然放開了她,但憤怒的情緒還是在咬牙的聲音里迸裂。“你的目的也跟趙冠麗一樣嗎?也是想得到我嗎?你以為找我父親談就有用嗎?我就會屈服嗎?告訴你,沒有用的!我可以出賣靈魂、出賣一切,就是不會出賣我的皮相**!你等著!有一天,我一定會把曾在你們身上遭受到的屈辱加倍還給你們!你們等著!”
明明是紡要學會深沉的,明明告誡自己萬不可以再在人前展露失控的情緒,但,他沒有辦法。這些日子以來的累積,讓他再也忍不住爆發火氣。誰叫她也是千金小姐!誰叫她要出現!出現在非親非故的父親病房中,一定也是來設計他的吧!一定是!他出罵她,一點也沒冤了她!
“等了,就有用嗎?只是等著,就能實現你偉大的理想嗎?”
“我不在乎你們這些人怎么嘲笑!”程雪歌努力要克制回情緒。
“我為什么要浪費時間的特地跑來這里嘲笑你?你是什么斤兩?”姚子望神色依然不冷不熱的平淡,抬眼直視他,看進他困獸般的眼,也看進他因生氣而顯得白里透紅、晶潤非常的美麗臉孔…差點因此恍神,還好她定力夠,很快拉回全副心神。她對美男子一向不感興趣,也沒有占有的想法,即使程雪歌美得超乎她所能想象,也動搖不了她冷情的心。
她不要情,只要力量。
“你憑什么瞧不起我!”程雪歌差點又讓情緒暴定,幸好他壓住了。
憑什么?姚子望有點驚訝的笑了,不敢相信這個回到臺灣一個多月以來,吃盡無數苦頭的年輕男子,居然還有辦法問出這么天真的話。這個年輕人,真值得她寄予厚望嗎?她會不會挑錯人了?
可,就算挑錯了,她還有別的選擇嗎?她沒有。
所以,程雪歌必須是“奇貨可居”、必須是塊能用的料,他必須是!
“明天下午五點,我與令尊有約,如果你想知道我們的談話內容,我允許你來旁聽。”
“你允許!”程雪歌前氣未平,后氣又起,氣到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如果他有一點點暴力傾向的話,姚子望早被他出手揍得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你、你這個女人,你…”
“我叫姚子望,你記住了。”不管他的氣急敗壞,姚子望繞過他,進入正好打開的電梯中,離去了。
“姚、子、望!”程雪歌沒有回頭,只在腦中、在心中、在嘴中惡狠狠的烙出這三個字。
在此刻,這輩子從沒恨過人的程雪歌,決定恨盡全天下的千金小姐!
而本來應該是最令他深痛惡絕的趙冠麗,其影像居然還沒有姚子望來得鮮明、來得深鐫。
趙冠麗非常的教人討厭,而姚子望,是可惡!沒人比她更可惡!
程雪歌用力捶了下墻,滿心介意著姚子望對他的瞧不起,說他不具斤兩…
“父親,您找我?”姚子望來到“姚氏”總部的頂樓拜見父親。
“我聽投資部的吳經理說,你提案承接一間快倒閉的小中介公司的資產與負債,將它收購過來?”
“父親為了這種小事找我上來?”姚子望輕笑出來,臉上帶著驚訝表情。自從她被“下放”到四樓的業務三部之后,她處理的公事、經手的案子都局限在對大人物而微不足道的中小企業,再也進不了決策的核心,碰不了大案子,與之前的工作內容可說是天差地遠。
“你是故意的嗎?”姚萬傳病捌鷓郟蝗門蚵砘13劾朔閹蟮氖奔洹!拔姨揭桓齟牛約夷歉鋈渦醞吶壇腥朔7璧腦詰棺芬桓瞿腥耍囊涯歉瞿腥俗ダ吹閉煞頡d閌侵勒餳碌陌桑俊?br>
“是聽說過。”她眼神閃爍不定,力圖鎮定。
“那你就是故意的了。你故意與皇昕作對,好造成我“姚氏”與趙家交惡對吧?你打算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來報復我對你的下放,你以為我會吃你這一套?”
“父親,我并沒有…”姚子望臉色一白,急切的要解釋。“我評估過了,“遠帆”名下有幾塊地非常有未來性,如果我們承接下來,以后一定可以為姚氏帶來大把的利潤;而且您對皇昕的專斷也早就不耐煩了,正好可以趁此給他們…”
“你給我住口!”姚萬傳冷喝。“你那點心思我還不了解嗎?別再狡辯!斑,女人,就算能力再強,也會因為意氣用事而笨成一頭豬!這幾年你給我好好待在業務三部反省!等到你腦袋終于清醒了,我會把你調回決策中心,其它鬼鬼祟祟的心思,你少給我動!憊有,“遠帆”這件事,你不許再提,下去!”
姚子望臉色忿忿,卻不敢多,在欲又止了幾秒后,終于拂袖而去。
下午五點,姚子望來到醫院,而程雪歌早已經站在父親床邊,揮眈眈的看著她。
其實他一整天都在醫院,因為最近常陷入昏睡的父親,今天一早不知為何精神特別好,胃口也奇好,父子倆愉快的談天,讓程雪歌就算外頭有無數的事等他去處理,他也舍不得離去。因為他心中沒來由的惴惴,總覺得父親突然好成這樣,非常的不尋常,只是他沒膽子多想,害怕去多想
“姚小姐,你來了。”程志昂半躺在床上,微笑的對姚子望打招呼。
“程先生,您今天看起來精神相當好。”姚子望打量著程志昂的氣色,心口一沉,臉上卻還是掛著笑。
“可能是這些日子來睡太久了,今天才會一直都舍不得睡吧。”程志昂搖搖頭,不想浪費時間在寒暄上,因他自知時間已剩不多了。“來,你快請坐。”
姚子望靜靜點頭,在床前的椅子坐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非常有效率的開始說明…
“我的計畫是這樣的,將目前“遠帆”所擁有的資產化整為零…是的,市場上的風聲是“姚氏”有意接收貴公司,于是“皇昕”銀行的關愛眼光全部轉移到“姚氏”身上,畢竟“姚氏”是有那個能力與“皇昕”抗衡的…您猜的沒錯,可以趁這個混亂的當口,將土地栘轉,那么我幫你們準備好的資金也可以動用了…”
“等等!爸,您打算把公司賣給姚子望是嗎?”一直安靜旁聽的程雪歌聽到后來,終于知道這女人在打什么主意。她要買下“遠帆”!他震驚得跳起來。
“只是入股。”姚子望微勾起唇角。
“你剛才提到你要占九成股份,這還叫入股嗎!”
“你依然是“遠帆”的老板。”
“我為什么要當一個傀儡老板!”程雪歌低叫。
“恕我失禮的問你一句:以你現在的能力,你有辦法去擔當一份比“傀儡老板”更稱職的角色嗎?”
“你!”程雪歌滿臉通紅,輕易被她激得怒火中燒,幾乎要跳過床來掐死她。
“雪歌。”程志昂輕輕一喚。
“爸,您不相信我可以…我一定可以的…我…”低頭望著父親,程雪歌心中又酸又痛,知道自己很沒用,所以父親不愿把這個重擔交給他。然而知道自己沒用是一回事,當真被那么看待了,還是心痛欲絕。
“雪歌,你聽我說。”將兒子的手拉過來,兒子半蹲跪在他床邊,難過的看著他,程志昂無比愛憐的輕撫兒子的頭。“雪歌,這些日子以來,我靜靜的看你奔走,到處跌跌撞撞,吃了好多苦頭,我看了心里真是難過。以為你會因為了解到事情有多么困難后放棄挽救“遠帆”的。可是你沒有,重重的困難反而激起了你骨子里的不服輸。爸爸從來不知道性情溫和的你,會有這樣強韌的面貌。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往商業這條路走,那么一直放你這樣跌跌撞撞下去是不行的。做生意不是努力就可以了,你還必須學會手段與方法。這些天來,我一直想著要怎么幫你入門,想著要給你找個好師父,然而以我現在這境況,想幫你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昨天姚小姐來醫院找我,跟我談了這件事。”
“您要賣掉“遠帆”…”程雪歌聲音微哽。
“拿“遠帆”來當作你向姚小姐學經商的學費,我還覺得太劃算了。”
“什么!”
程志昂還想說話的,但身體的疼痛讓他開始喘息起來。為了不讓兒子擔心,他強自發聲,對姚子望道:“姚小姐…接下來,就請你說明吧。”
姚子望點頭,沒理會程雪歌的瞪視。
“是的,如同令尊所,這是一樁交易。我幫“遠帆”找來資金,讓它暫時不倒;我幫程先生教育他的兒子如何當一個成功的商人,助他把“遠帆”振興起來;我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理所當然得到“遠帆”九成的持股。如果你不服氣,那就請在最快的時間內,把公司經營起來,賺大錢把我手中的股份買回去。”
“這種交易對你有什么好處?”這女人心中在想什么?
“好處嗎?當然有。”她笑。
“什么好處?”
姚子望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程雪歌,以氣死人的聲調道:“等你知道了,就代表你出師了。從現在起,請開始努力吧。”
再度成功的把美男子氣到爆血管,不過姚子望自認不是故意的,所以把他晾在一邊,將秘密合約攤在程志昂面前。
“程先生,這份合約里所條列的,正是我們昨天談的內容,你看看,若無問題,請簽章吧。”
程志昂指示兒子將他的印鑒取來,在簽名蓋章的同時,深深的對姚子望道:“姚小姐,一切都交給你了。”
“我不會讓你失望。”姚子望堅定的說道。
“我兒子也麻煩你了。”
她正要點頭,卻突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于是態度保留的只是微笑,不語。
程志昂也是在說完了后,才覺得自己好象用錯字眼了。對一個年輕女性說這種話是不得體的,她又不是兒子的女朋友,真是孟浪了。于是他佯咳幾聲,結束這話題:“好,事情就這么定下了。雪歌,你把這份合約拿回去看,記住里面的所有內容,尤其要記住…不要讓外人知道姚小姐是“遠帆”的幕后金主與最大股東。”
程雪歌只是緊抓著合約,不知道該怎么應答。
病房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姚子望收好公文包,起身道:“我也該走了。程先生,你早點休息,明天我會再過來。”
“好的,姚小姐,你慢走。啊,對了,如果明天你來,也許會遇見我家雪歌的女朋友呢,她明天要來臺灣了,我們大家認識認識吧。”
“有機會的話。”姚子望禮貌的笑笑,離開了。
邊走心里邊荒謬的想著:這程先生怎么一副托孤的模樣?不會想要她除了當他兒子商業上的指導者外,以后連他兒子結婚了,還要她去當主婚人吧?
拜托!雖然她是很精明能干沒錯,但到底也只比程雪歌大一歲而已,就算她愿意托大的當他家長,也得看那個愛生氣的小子同不同意吧?
真是…想太多了。
明天來醫院后,一定要這么告訴他。
沒有明天。
當日深夜十一點半左右,程志昂在兒子垂淚的低喊里,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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