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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交易

    程雪歌以為皇昕銀行急匆匆的找他過來,只是為了將他的申請案退件,并開口要求解除之前的貸款合約,催他盡快將之前借貸的款項還清。所以他在出發之前,曾讓高秘書找來會計師一起開會,希望能研議出有力的條件來說服銀行改變決定。

    經由這些時日的磨練,他不再輕易因為別人的拒絕而放棄。他不斷調整自己的心態,學著由商人的角度去看待每件事,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臉皮薄自尊強的,只要別人搖頭,便覺得凡事不要勉強,因為勉強下去只會讓別人為難、讓自己顯得乞憐。何必呢?所以退縮得非常迅速,認為事不可為就算了,還有別條路可走,也不是非要如何如何不可等。

    他對自己的境況一直沒有徹底的認知,在人人都對他的求援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下,他每一次的出擊都只會得到“拒絕”的唯一結果。如果他永遠都是這樣的態度,那么就算他跑斷了腿,求遍了全臺灣的人,也只會是一無所獲。當他完全了解自己的境況后,便立即改變做法。

    別人拒絕他是理所當然,然而他不該輕易放棄,應該找出另一種方式再去與他人談,應該努力創造出有利于自己的談判條件,沖破他人拒絕的高墻才對。

    所以今天他帶著與高秘書和會計師討論過后的新條件,拿著滿滿的資料,準備十足充分的來到皇昕銀行,相信至少可以說服方經理不要解除之前的貸款合約,進而看看有沒有機會說服他們同意新的貸款申請案。

    本來高秘書不放心,想跟他一同來的,但皇昕銀行不知為什么卻只要他一個人前來就好,無須帶其它人。這個要求有點怪,不過心思只放在貸款案上的程雪歌并沒有特別去思考它,也沒發現今天皇昕銀行里的氣氛特別沉凝,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當表情略顯緊張的服務臺小姐往上通報程雪歌已經來到的消息后,就見從來只在辦公室等程雪歌拜見的方經理立即匆匆忙忙跑下來。

    方經理跑得一身汗,彷佛剛從沙漠跑來似的,讓程雪歌好生詫異。明明是在冷氣房里,而且冷氣還調得很涼,怎么方經理竟是一身的汗?

    “程先生,你來了!太好了!快請跟我上去!”不由分說,拉了程雪歌就往樓上跑。

    怎么了呢?程雪歌一頭霧水,只能被動的跟著跑,猜測的說道:“你還有別的事正忙著嗎?那沒關系,我可以等你先忙完…”

    “不不,我就只忙你的事,你快跟我來!”

    難道是貸款的事情有轉機了?程雪歌心里涌上一股希望,卻不敢太過樂觀,畢竟皇昕銀行沒理由突然看好“遠帆”的發展。對所有銀行來說,“遠帆”就只是一間待倒的破公司,一點價值也沒有的。

    沒有其它多想的時間,他被火速送進方經理的辦公室;在進門前,方經理還在敞開的門口通報道:“執行長,程雪歌人到了!”

    門口立即迎出一個人,是女皇帶來的特助。她擋在門口,表情一如以往的平板無波,但是眼光在掃過程雪歌時,卻也是完全無法免俗的充塞著

    驚艷…

    懊一個晶瑩剔透、俊麗非凡的美男子!

    特助的錯愕很快就被訓練有素的表情掩住。她道:“方經理,執行長要求單獨與程先生見面。”

    “是是,當然!那、程先生,你請、你請。”方經理很快退到一邊,一手輕推著程雪歌的肩膀,催促他的步伐。

    程雪歌雖一頭霧水,但也別無選擇,在特助與方經理的目送下,往門內走進去,腦中思索著他們口中的“執行長”指的人是誰?為什么那位執行長會要求單獨跟他見面?

    然后,記憶力向來頂尖的他很快想起來,身為全臺灣最大金控集團的皇昕銀行,其執行長的名稱只屬于一個人所有,而那個位置自四年前便被一個女子所獨占,從此沒再換過人。

    必臺灣一個月以來,程雪歌每天除了去醫院陪父親、去公司坐鎮并接受各方債主的催討聲浪、出門四處去求援外,他同時也努力的做著功課,用力吸收了解臺灣商界的各種信息;這些信息當然包括了對臺灣頂尖家族、公司行號、知名經理人有所認識。

    當他抬頭看到一名容貌嬌美、氣質冷艷的女子時,同時也想起了這名女子的姓名與身分…

    她叫趙冠麗,皇昕集團第一順位繼承人,一個相當有能力的執行長,性格冷酷專斷,人人都叫她女皇。

    程雪歌正要開口問候她,但她早已先他開口,且那口氣竟是隱隱帶著顫抖,像是被什么所驚嚇,但高揚的聲調卻讓他為之戒備起來。

    “程雪歌!真的是你!”皇昕的女皇,美麗的趙冠麗,臉上閃著激動,久久無法平復。這也致使她只能說出這些話,沒能講更多。

    “請問,我們認識嗎?”程雪歌不知道自己已經皺起眉頭,詢問的口吻冷淡而謹慎。

    “我們當然認識!我們還一起合照過呀!你忘了嗎?”趙冠麗向他走近,同時還從隨身提著的名牌限量包里掏出皮夾,走到程雪歌面前時,正好把皮夾攤開在他面前,好讓他可以看清楚。

    趙冠麗的名牌皮夾透明夾層里放了數張照片,照片的邊角都泛黃了,可見其年代的久遠。照片里有一男一女,女的是少女時期的趙冠麗,男的,則是剛從兒童期轉入少年時期的程雪歌。

    這是什么?哪來的照片?

    程雪歌一時恍然,想不起來她怎么會有這些照片,更想不起自己幾時與她合照過。

    “你忘了嗎?我是趙冠麗呀!十年前,我們幫莊家拍過“放衣”品牌的平面廣告。那時我們都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模特兒,你忘了嗎?”趙冠麗緊緊盯著他俊美的面孔看,心中深深贊嘆著怎么會有男子的皮膚好成這樣!這么多年了,居然依然長得這般美麗,膚質細致若精瓷。歲月帶給他的是更加出色的光采,而不是粗糙與敗壞。怎么會有人得天獨厚成這樣?

    太美了,他真的太美了,正恰巧是她心中認定的完美典范,縱使天下有其它類型的美男子,都沒能像他這一型,讓她完全失去理智,一徑地傾心。

    她要他!就是要他!既然他終究又出現在她面前,那就表示他是屬于她的,是她趙冠麗的!不管用什么手段,她就是要得到他,一定要!

    “你想起來了嗎?”她站得很近,近到她的呼吸已經吹拂在程雪歌身上。

    程雪歌退了兩步,把距離拉開,回答道:“我記起這件事了。”但不記得她,不記得當年跟他一起拍廣告的那些女人是誰、又長得如何。唯一的記憶是那時自己有多么不情愿“出賣色相”但是那時因為“放衣”的主事者強力要求,非他不可;還有他母親說希望看一下兒子被打扮得很帥的樣子,所以他只好去了。現在想想,母親不見得真的希望看到他被打扮的樣子,而是因為那時莊家是“遠帆”的大客戶,得罪不得。但父親不會接受這種事,可母親會的,為了能讓父親的事業順利發展。這就是商業現實。

    “所以我們算是老朋友了。”趙冠麗滿意的對他展露笑容,這笑,是獨他能享受到的特別禮遇,別人求也求不到。“來,我們敘敘舊。這些年你人在哪里?不在國內是吧?”如果他在臺灣,她絕對有把握早就把他挖出來。

    “是。我人在國外。”程雪歌壓下心里的厭煩焦躁感。她這種像要把他吞下去的眼光,他是一點也不陌生的。

    那眼光,是覬覦,是侵略。他的長相自小就讓他飽受困擾,被女性騒擾的事件,從來就沒有少過。在以前,他可以避開,可以拒絕,可以轉身而去,然而現在不行,因為他有求于她家的銀行,今天是為了談貸款的正事而來,所以他必須忍耐,不能任性的拂袖而去。

    “在國外哪里?你現在還是學生嗎?”

    “趙小姐,我今天是來談公事的,我們可以進入正題開始談了嗎?”

    趙冠麗見他表情冷淡,無視于她的熱絡,更是沒把正眼放在她身上,心中霎時涌上一股氣,忍不住冷哼道:“你以為,如果沒把我的問題回答完,我會讓你在公事上好過?”

    沒看過有人公私事不分,還能這么理所當然又盛氣凌人成這樣的!程雪歌畢竟年輕氣盛,而且趙冠麗犯的正是他最忌諱的事…垂涎于他的美貌。所以他一時氣憤的沖口回她道:“你想知道我的什么?什么都想知道嗎?包括我那個已經論及婚嫁的女朋友,你也好奇嗎?也要問清楚她的所有事嗎?”

    趙冠麗一頓,臉色沉了下來,但也只是那么一下子,很快就又笑起來,笑得很冷酷,讓程雪歌背脊不由自主的冷涼起來,隱隱后悔著不該對這種充滿侵略性的女人談起清舞的事。這種女人,很危險,像是沒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不,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你那個女朋友的事,因為她很快就會在你的生命中消失。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我為什么要知道?”

    “你憑什么這么說?”程雪歌不理會心口泛涌的涼意,質問她。

    “憑,你將會是我趟冠麗的丈夫。”她笑,見他驚得退到門邊,但那又怎么樣呢?縱使他退得再遠,也退不到天邊去;就算他馬上逃離這里,難道就能逃掉“遠帆”還欠著皇昕銀行貸款的事實?

    所以,她會得到他。

    所以,程雪歌只能到她身邊來。

    他會成為她的人。

    “雪歌,怎么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呢?”嬌柔的女聲帶著笑,也帶著詫異。

    “清舞,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正在忙。”電話這頭,程雪歌的表情非常凝重,但這份凝重并沒有透過電話線傳過去。他不想讓她擔心,不想讓她知道他現在的境況除了雪上加霜外,還多了個因他外貌而惹來的大麻煩。

    “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伯父他…”然而女孩還是嗅聞出了一絲絲不尋常,直覺往最糟的情況猜測去。

    程雪歌沒有馬上回答,欲又止了幾秒,決定…就讓女友這么以為好了,畢竟這確實是目前最讓他感到難過的事情了。父親的病沒有所謂的好不好,只剩一個拖字,能多活一天,都算是向老天爺透支來的,誰也無能為力。

    “我爸爸他…最近睡得很多,清醒得很少…只要他清醒時,絕口不肯跟我談公司的事,我想,他對我的執著是不諒解的…他不要我走上這條辛苦的路。”

    “雪歌,我…其實也不希望你從商。你太溫和了,學不來爾虞我詐那一套,我好怕你會受傷。”

    “不要這樣說,清舞。我需要你的支持,我一定會辦到的。我會成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我會讓“遠帆”重新站起來,而且不只是站起來,更要讓它成為業界的翹楚!”

    那頭的溫柔女聲沒有應和,只是沉默以對,無法說出支持的話。

    “清舞?”

    “從沒見你這樣固執過。”她嘆氣。

    “你反對嗎?我希望你不要反對我,好嗎?你知道“遠帆”對我爸的意義的。”他也跟著嘆氣了,將這些日子以來的坎坷不順都盡岸一嘆。伸手輕輕耙過他那頭跟嬰兒胎毛一樣柔軟的中長發;他的發質很直很軟,就算噴了整罐發膠也無法任意塑型,永遠都是服貼于他的頭皮上,于是他只好留長,將之捆束于腦后,以不妨礙自己的清爽舒適為主。

    “雪歌,我就是知道公司對伯父的意義,才沒反對。可你也知道,我不喜歡你從商,我知道你也是不喜歡的。”

    是的,他不喜歡;二十五年來,一直是不喜歡。而今的現在,他不知道自己討厭商業的看法有沒有動搖,他沒有時間去細想,一連串的惡耗與打擊迎面而來,無論自己喜不喜歡,他是脫不開身了;而且他也不甘心,不甘心就此被滿坑滿谷的困難打垮。

    他這樣復雜的心情,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解釋給唐清舞了解,也不認為一向排斥商人的清舞會愿意了解。于是不再在這話題上談,他說了正事:“清舞,別管那些事了。你什么時候來臺灣?我已經跟我爸提過你,他很高興,迫不及待想見你一面。”

    “再兩天就可以了,我的論文口試安排在后天,口試完我馬上飛臺灣,我已經訂了后天晚上的機票…雪歌,伯父、伯父他…會喜歡我嗎?我應該穿什么衣服比較好?還有,我要準備什么禮物過去?”說到這個話題,唐清舞害羞不已,開始結結巴巴起來。

    程雪歌笑了。

    “小姐,你怎么穿都美好不好。別忘了,你是校園里票選第一名的東方美人呢!你也別帶什么禮物過來,你人來最重要。”

    “呀,討厭,叫你別再提那件丟臉事了,你還提!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在大家不知道你是男的之前,你才是第一名好不好!”要糗大家一起來糗。其實她本來是第二名的。

    兩人說說笑笑地,將那些沉重話題都丟開,只純粹的慰藉相思,不再去談那些毫無交集的事情。

    在相思暫饜的最后,在掛上電話之前,程雪歌低低對她呢喃:“清舞,你快點來臺灣吧,我很想你…”

    程志昂發現自己罹患肝癌時,已是進入末期,所以他放棄化療,只以葯物延緩病情與控制疼痛,一天一天的走向衰弱,邁向死亡,誰也無計可施。程雪歌每天晚上都睡在醫院陪父親,除了不肯聽從父親的話放棄“遠帆”外,父子倆在其它方面沒有任何意見相左的地方,他們父子努力把握著還能相處的時間,雖然程志昂能夠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

    案親病倒之后,會來醫院探訪的人雖寥寥無幾,但每隔三兩天,總還是有一些人會來到醫院與父親談天解悶。這天傍晚,甩開一堆令他焦頭爛額的事情,程雪歌買了飯盒來到醫院,準備與父親共進晚餐。一踏進病房,不是沒想到可能會有訪客的,只是今天這個訪客卻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人。

    這個人,她,上回在高叔叔工廠見過一面的人…姚子望,身分是“姚氏”的千金小姐,去年被商業雜志評選為臺灣未來十大女強人之一,聲稱她是最有希望成為“姚氏”下一任接班人的人。

    多么風光的女性,是一顆閃耀在金字塔尖端的璀燦明星,可望而不可即,斷不可能紆尊降貴來他們這類小家小抱的人種。

    可是她出現了,為什么?也是為了添更多災難來的嗎?當程雪歌想到這里時,不免多心的戒備起來。不能怪他以小人之心揣度她的來意,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他快被皇昕那位女皇惹得怒火沖天。如果以前他的籌資之路可以用“無比困難”形容之,那么這些日子以來,在那個女人的干預之下,他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絕望的滋味,他才真正深刻理解到“仗勢欺人”是什么意思!

    她運用皇昕在商界的影響力,讓每個人縮回原本可能伸向他的援手,讓那些原本有意承接買下“遠帆”的人全部收手不再談起;其它銀行就算庫房里積了一堆現金愁著無人來借,也不會出借給“遠帆”就算“遠帆”開出的貸款擔保條件再優渥也一樣。

    當趙冠麗想整一個人時,是不會讓他有任何活路走的。她每天好整以暇的坐在辦公室里,擺明了就是要等他來求、來低頭。除非程雪歌答應她的條件,不然“遠帆”將不只是倒閉的下場而已;程家會破產,有人得坐牢。她有權,她有勢,她這輩子不會嘗到低頭的屈辱滋味,但樂于看到別人低頭;她要勝利,完全的勝利,沒有打過折扣的勝利。

    如果說趙冠麗的欺壓行為有帶給程雪歌什么影響的話,那就是…他自此紡,一定要比別人爬得更高,一定要爬到再沒有人可以用權勢欺壓他的那個高度。

    為了達到那個目標,他必須有大量的金錢,讓金錢構筑出城池,再把城池堆聚成權勢,那么他就能在商界呼風喚雨。不一定要讓天下人俯首,但絕對不讓自己落入被人壓迫到不得不俯首的境地!

    他要熱烈的追求權勢,讓權力去熏心、去把心腐蝕!

    他再也回不到他所認識的那個清心淡泊的自己了,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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