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錢一斤,超市特價。”九江說,“能支持一下四川果農就支持一下。”
“剝一個我嘗嘗。”
九江說:“你自己不會剝?”
陳卓爾把手舉起來,上頭還扎著點滴,綁著膠帶:“回頭針頭跑出來,你給我扎啊?”
九江看他那表情又覺得挺可笑的,于是拿了個橘子剝著:“要我說呢,你也是活該。少喝點不行嗎?非得喝出胃出血才知道厲害。”
“那不是跟南方一塊兒嗎?他那會兒真不行了,我要再不替他點兒,他非喝出毛病來不可。”
九江說:“這下好了,他沒喝出毛病來,你倒吐血了。”
她拿了個橘子,又低頭默默地剝著。因為天氣陰沉,病房里開了燈,陳卓爾從病床上看過去,只能看到她微側著臉,瑩白如玉的臉龐,仿佛有一種寶石樣的光輝,偶爾目光一閃,就像是月色映在荷塘里,輕淺而縹緲。
他看得出了神,連九江抬起頭來也不知道。她把剝好的橘子放在他掌心里。微涼的水果,仿佛沉甸甸的,奇異的觸感從掌心一直傳到胸口,他不知不覺把一個橘子都吃完了。
這時候正巧護士來了,看到他吃橘子:“哎呀,醫生不是交代不讓吃生冷嗎?”
九江糊里糊涂:“不能吃生冷,那你怎么不早說?”
他無奈地笑了笑:“我忘了。”
九江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懶得等電梯,直接從樓梯下去,剛到一樓,聽到電梯門“叮”一響,她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就覺得后悔了。
是葉慎寬,身后還跟著好幾個人。他眼神仍舊鋒銳,看著她的時候,她就覺得他的眼神像是刀,似乎要將什么刻在自己身上。
她轉過身往外走,他卻叫住她:“九江。”
她很想裝作沒聽見,可是已經有人快步走上來攔住她,她有點憤怒,轉過身來看他。他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身邊的人都知趣地回避了,只有一個大約是秘書,一直把他倆送上了車,替他們關好車門。
車上只有司機,她不用再給他留面子,冷著臉說:“我還有事。”
她伸手去拉車門把手,他才說話:“老爺子不行了。”
她怔了一下,車子已經開動了。微微的震動里,她才明白原來是他父親病重,怪不得他會在醫院里。
她不做聲,他也沒有再說話。很久之后車子駛進了一個陌生的院子,車道幽深漫長,拐了好幾個彎,才看到房子。四周樹木森森,天本來就要下雨了,更顯得陰霾。
司機下車開車門,他先下車,回頭替她拿包——他做得挺自然,她卻覺得如鯁在喉。
什么人都沒有,進了房子也覺得安靜得像是無人居住的廢墟,可是屋里卻整潔干凈得異常。鋪著很厚的地毯,踏上去無聲無息。已經在供暖了,屋子里熱氣烘烘,九江只穿著毛衫,也覺得熱得受不住。他還是這毛病,耐暑畏寒。
他把外套脫了,親自給她沏了茶。她沒有嘗,轉動著杯子,熟悉的茶香已經讓她知道,是六安瓜片。
他就在她對面的沙發里坐下,這時候看上去神色似乎很疲倦,比起原來也瘦了不少。她把茶杯一遍遍在指間轉動,他仍舊不說話,偌大的屋子里,就聽見她用杯蓋刮過杯沿的聲音,像是一只蜜蜂,“嗡”的一下子,然后再“嗡”的一下子,飛近又飛遠。
她終于把茶杯放下:“我得走了。”
他沒有動,但她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他拉住了她的手,她掙了一下沒掙開,他聲音很低:“陪我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連嗓音里都透著疲乏,眼底有血絲,也不知道連續熬了多久沒有睡。最近肯定是云譎波詭,他一定有很多事要趕著辦。
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他過的那日子,她想想都覺得累。
他的手指攥得很緊,緊到她都覺得痛了,仿佛他一撒手她就會消失掉似的。她不由得嘆了口氣,說:“那你放手,我就再坐一會兒。”
他依放開了手,她重新回到沙發上坐下。低著頭喝茶,茶葉很好,是頂級的六安瓜片,清香溢齒。沒等她把半杯茶喝完,他就已經坐在那里睡著了。
睡著了他眉心的“川”字才不見了,她這才發現他的眼角有了細微的紋路。因為仰著頭,頭發有一點亂了,看上去倒不顯得老,反而讓她想起高中那會兒。學校開運動會,他在小樹林里等她,等得伏在石凳上睡著了。她去了以后,只怕他睡得著涼,推一下他不醒,推兩下他還是不醒,最后她小聲地叫著他的名字,他忽然一伸胳膊就抱住了她,吻在她額頭上。他的唇又燙又軟,嚇了她一跳,連耳朵根都覺得滾燙了。
她找了半天才找著喚人的鈴,還是老式的樣子,圓圓的,不起眼,按下去后不久就聽到謹慎而輕微的敲門聲。她把門打開,來的人她不認識,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于是她告訴那人:“葉先生睡著了,拿床毯子給他蓋上。我得先走了。”
她還怕他事先曾囑咐過什么,那自己就走不掉了。結果那人拿完毯子,就去安排好了司機。
司機把她送到市中心,她隨便挑了條馬路下了車,攔了出租車回家去。還沒進家門手機就響了,原來是陳卓爾,不知為什么問她:“你在哪兒呢?”
“在家呢。”她關上防盜門,換上拖鞋,說,“怎么了?”
“噢,沒事,明天你要是有時間再來看我,給我煮點面條吧。”
“什么山珍海味沒吃膩啊,巴巴要吃面條?”
他嘻嘻哈哈:“山珍海味吃膩了,當然就想吃點面條。”
第二天她沒能去醫院,下班回家后剛進家門,就覺得有點不對。一路走到臥室,只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雖然沒開燈,但她已經發現床上竟然睡著一個人。她又驚又怒:“葉慎寬,你怎么回事?”
他睡得正香,被她吵醒了還是睡眼惺忪:“你回來了?”
“你怎么在這里?”
他竟然挺委屈的樣子:“我睡不著。”
“你睡不著也不能上我家里來睡。”她都被氣得糊涂了,“別人知道了怎么辦?”
他像是在爭辯什么:“沒人知道,我自己開的車,在街上兜了半天,最后把車停在商場停車場,又攔出租車來的。”
她把燈打開:“有你這樣的人嗎?你到底怎么進來的?”
其實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要想配她的鑰匙,簡直是易如反掌。大概是燈光太刺眼,他用手遮著眼睛,忽然嘆了口氣:“今天開會,我講錯話了。”
她心里一沉,知道在這關頭什么事都能要命,背后那千絲萬縷,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她不由得問:“你說錯什么了?”
問了又覺得后悔,因為不應該問,他也不能告訴她。
結果他頓了一下,慢慢道:“我當時說,聯通歸電信,移動合并網通。旁邊人給我使眼色我也沒覺得,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想起來說錯了。”
她這才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惱羞成怒。
他突然攬住她,就吻在她耳垂上:“小九……”他的呼吸全噴在她的耳畔,拂動鬢發,仿佛有一種遙遠而親切的酥麻,從耳畔一直麻到頸中,麻到胸口。他的懷抱那樣暖,暖得令她覺得心里發酸,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又一次支離破碎。
她一下子掙開他的懷抱:“你兒子快一歲了吧?”
他定在那里,仿佛這句話是一句咒語,然后就讓人動彈不得。
她說:“你走,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他穿上外套,似乎很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轉身走了。
九江只覺得心亂如麻,這才發現自己手里還拿著包,她把包放下,想想又把手機關了,就去洗了拖把來拖地。
做家務的時候她的心仿佛才能靜下來,腦子一片空白,只有手里忙著。她拖了地,然后換了床單枕套,統統塞到洗衣機里去,仿佛床單上沾染了什么不潔的東西,其實就是一點煙味,他身上的。
枕套上還有一根短短的頭發,很硬。從小他的頭發就很硬,少年時代更是像刺猬一樣。那時候她就愛用手摩挲他的額發,像小刷子,刷得她掌心癢癢的。她把那根頭發拈下來,發根都灰了,也許他真的有白頭發了。
他的日子不是好過的,他說他睡不著,她想象得出來。上次見著他就像是熬了很久的樣子,因為他坐在她旁邊,一會兒工夫就睡著了。
她還記得在香港的日子,每一個晨曦,在枕上看到他沉睡的樣子,那時候他眉宇舒展,從來不曾有疲憊的眼神。
她給自己沏了杯茶,只不愿意再想什么,如果說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其實她根本辦不到,可是最后的理智她總還是有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座機響起來,她只是懶得起身去接,任憑它響著,一直響一直響,最后終于重歸寂靜。
洗澡的時候有人敲門,她匆匆忙忙穿好了衣服,隔著防盜門一看,竟然是陳卓爾。她嚇了一跳,連忙把門打開:“你怎么來了?你不是還沒出院嗎?”
“醫院太悶了,溜出來透透氣。”他大搖大擺頤指氣使,“快點,我晚飯都沒吃,煮點面條。”
她只好去給他煮面條,他還跑到廚房湊熱鬧,本來廚房就小,添了他簡直轉不過身來,她一邊忙一邊數落:“你那胃,就是讓你自己給糟蹋的,住院還跑出來,到現在了連晚飯都還沒吃。”
他沒好氣:“還說呢,昨天你不是答應給我煮面條嗎?我在醫院眼巴巴等著,結果你都沒去。”
她昨天答應過嗎?她都忘了。
葉慎寬一來,就把她攪得心神不寧的。
他吃了一大碗面條,似乎是真餓了,吃完后還問:“要不我洗碗?”
她連聲說不用,又對他笑了笑,問:“你自己開車來的,還是司機送你來的?”
他悶悶不樂:“這才幾點,你就想趕我走?”
她說:“早點回醫院去,病早點好了,可以早點出院。”
他這才似乎高興了點。
她在陽臺上看他走出樓洞,他是自己開車來的,倒車的時候差點又撞在電線桿上。這種老式小區的路太窄了,她都覺得提著一口氣,他還滿不在乎地把手伸出車窗來朝她揮了揮,示意告別。
過了幾天九江看到新聞,鏡頭一晃,掃過葉慎寬,一身黑色的西裝,似乎又瘦了,神色悲戚而克制。身旁站著同樣穿黑衣面目姣好的女人,大約是他的妻子。
一瞬間她想到許許多多的事,小時候過家家,每次她都是葉慎寬的新娘,每次小朋友們搭了轎子,總是讓她坐上去,嫁給他。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她拿起那張支票,仔細地看著他的簽名,鐵鉤銀劃,幾乎要透過了紙背。曾經那樣的傷痛,她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才可以漸漸平復,哪怕結痂的傷口底下仍是不可觸碰的潰瘍,可是她不會再讓自己傷第二次。
沒過幾天傳媒集團人事變動,從上到下幾乎都換了一套班底。新任的領導特意找她談話,要把她調到日報去當記者。
她婉轉地想拒絕:“我怕自己沒辦法勝任,那崗位太重要了。”
“這也是鍛煉嘛。”領導非常篤定的語氣,“年輕人應該多鍛煉自己,就這樣吧。”
事情并不多,也不算累。她是記者又不是編輯,不用擔什么太大的責任,好處是工資大漲,而且大部分情況下都有通稿可以用,就是天天有會議要跑。那天她去會場,結果正好遇見陳卓爾,他見了她還挺驚訝:“你到這兒來干嗎?”
“我現在干記者了。”她把記者證在他面前晃了晃。出院后她還沒見過他,他簡直是一臉黑線的樣子:“好好的你干什么記者?”
她還以為是他暗地里使了手段呢,現在才知道猜錯了,她隱約想到什么,沒有做聲。
下午有新聞發布會,她是新人不免手忙腳亂,結束后才發現自己資料沒拿齊。周圍的同行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發愁的時候就想給陳卓爾打電話,一想到自己什么事都要找他,也太無能了,不禁覺得泄氣。她一個人坐在空落落的大廳座椅中發怔,直到有人走近也沒有注意。
那人卻在她身旁停住,問:“韓記者?”
她抬起頭,只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還以為是工作人員,于是赧然問:“請問資料還有沒有多的?我差了一份關于工信部的。”
那人打了一個電話,沒一會兒就有人送過來一整套資料。他將資料遞到她手中的時候她終于想起來,這就是那天送自己和葉慎寬上車的那人。看來并不是葉慎寬的秘書,但肯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打車就可以了。”
那人微笑:“還是送送比較方便。”
她覺得自己像是只飛蟲,怎么也掙不開那天羅地網,越是掙扎卻越有更多的羈絆縛上來,只是動彈不得。司機仍舊把她送到那個院子里,葉慎寬站在樹下等她。巨大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的小扇子,仿佛整個院子都鋪著金黃色的地毯,他就站在那一地金黃中央,看著她從車上下來。
她想起自己家的院子里,原來也有這樣一株古老的銀杏樹,每到深秋的時候,葉子緩緩地飄落,隔窗看去,絢爛似電影鏡頭。有時候他過來找她,并不走正路,而是從后院翻墻過來,那個帶鐵藝柵欄的矮墻很好翻。她總是在二樓的窗前擔心地看著他,嘩嘩地滿天飛落著金色的小扇子,少年的身影亦輕快似一只飛鳥,躍進她的視線里。今時今日,仿佛那影子竟能撞進她胸口,隱隱生疼。
偌大的屋子里,還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親自給她拿了一雙拖鞋:“換上吧,不然腳踝會腫。”
因為去參加發布會,她要穿得正式些,所以穿了高跟鞋。他還記得她不能穿太久高跟鞋,不然腳踝會腫。她看著他就那樣彎下腰去,把拖鞋放在她面前。他低頭時露出后頸的發梢,中間夾著一根銀色,她眼尖看到了,只覺得心里一酸。
他果然有白頭發了。
他很少在人前低頭,看見他如此模樣的人應該不會多吧。她幾乎想要流眼淚,她愛了這么久的男人啊,才不過三十多歲,就有白頭發了。
他直起身子,伸出雙臂抱住她,她沒有動,他似乎終于呼出了一口氣。
她真的很想他,看電視的時候都會覺得心里抽痛,遠遠見到相似的影子都會下意識地尋找,她恨過他,怨過他,卻沒有法子停止愛他。
她終于還是掉了眼淚:“讓我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他固執地不說話,也不動,她也不知道為了什么,可是眼淚一陣陣涌出來,浸透了他肩上的衣服。她哭了很久很久,就像小時候那次一樣,他弄斷了她心愛的玉墜。她哭到他手足無措,終于只能答應她。在這世上他那樣能干,只是拿她毫無辦法。
同事對她的三級跳都覺得意外,尤其是她突然被派駐外。竊竊私語是免不了的,最后不知道是誰傳出來,說她和陳卓爾是舊相識。所有的同事都恍然大悟的樣子,看她的眼神也有所不同。她還能沉住氣,交接工作,然后準備赴職。
走的那天陳卓爾去機場送她,似乎有些惆悵:“以后要吃你做的面條,可真是難了。”
他倒是一副渾若不知的模樣,她明白自己的歉疚,可是卻力不從心,只能笑著說:“就隔一個太平洋,十來個鐘頭的飛機,你這樣的人,天天飛來飛去的,有空過去玩,我給你接風。”
上了飛機,頭等艙里幾乎還沒有什么人。她坐靠窗的位置,抬頭從舷窗里看到不遠處的停機坪上孤零零地停著一部黑色轎車,看那情形似乎是在等著接什么人的飛機。那轎車的車窗都貼了反光紙,又隔得遠,什么都看不到。
車牌也不認識,更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他從來這樣謹慎,可到底還是冒險來送她。她在心里想,隔著一整個太平洋,她總可以少愛一點點,忘得快一點點。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