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海東還是決定回去面對曉荷，他想要看看，他和曉荷是不是真的已經無話可說了？

四十五

窗外陰云密布，讓人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只能憑著嘩嘩的雨聲感到這是一場罕見的大雨，遠處的雷聲悶悶的，像是被困在籠子里的猛獅在低吼。因為光線太暗，辦公室里的燈全都打開了，讓人恍惚中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

正值上班時間，同事們都在埋頭工作，周圍是嗒嗒的敲擊鍵盤的聲音，魏海東坐在電腦桌前，眼睛盯著電腦屏幕，心思卻完全不在電腦程序上，腦子里像一團亂麻一般沒有頭緒。

事情怎么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呢？

魏海東記得自己曾經勸告過自己：有一種感情是一條不歸路，那種柔情和刺激像海市蜃樓一樣誘惑著情感饑渴的人們，可是一旦邁出那一步，就會發現那是一條死胡同，進去以后便會進退兩難，甚至碰得頭破血流。可是當激情來臨時，他忘記了一切，任憑欲望像狂風暴雨一樣裹挾著自己，那天晚上,他記得他一直在拼命壓抑自己,可是當他的身體接觸到林菲柔軟的身軀，他所有的意志和理智都坍塌了，他就像千年的枯木被澆上了汽油，又加了一把火。在熊熊烈焰中他忘記了曉荷，忘記了天天，甚至忘記了自己。

魏海東生于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從小在農村成長，性在他的觀念里一直是個比較隱諱的話題，所以他和曉荷之間的夫妻生活也是比較壓抑的，他也從來沒有想過一個男人會對性的誘惑無法自已。當林菲柔軟的身體靠近他時，他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只沒有思維的動物，沒有廉恥、不計后果，難道男人壓抑太久真會變成瘋狂的動物？

如果當時林菲反抗，一記棒喝或許會讓他回到現實，偏偏林菲是那樣熱烈地回應他，于是一切就那樣發生了，直到一切風平浪靜，靈魂才重新回到魏海東的身體。

他看著燈光下林菲緋紅的臉龐，猛然想起了曉荷，想起天天，渾身的血液瞬間冷卻下來，他像親手打碎了自己最喜歡的玩具的孩子一樣不知所措，結婚七年，曉荷的性格魏海東是知道的，她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如果曉荷知道他竟然做出了這樣背叛婚姻的事情，他們的婚姻也就真正走到盡頭了，曉荷一定會向他提出離婚。

想到離婚，魏海東就不免想到天天，如果他和曉荷離婚，天天是最無辜的受害者，他年齡那么小就要面對父母離異的現實，他心里一生都會有一道無法彌補的傷痕，作為父親，他該怎么去面對兒子澄澈的眼神？

盡管魏海東在那一刻對自己的婚姻瞬間產生了很多想法，但那還屬于次要矛盾，因為現在曉荷和天天離得很遠，而林菲離得很近，近得沒有任何距離，魏海東的身體還覆蓋在她的身上，所以他更多想到的還是對林菲的責任。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就這樣從女孩變成了女人，雖然沒有任何承諾和誓，但無論如何他是脫不了干系的，況且在中國，男人一旦與這個女人發生了關系，這個女人就成了與他息息相關的人，魏海東也不例外，可是他拿什么對林菲負責呢？

“林菲，對不起。”等魏海東能夠說話的時候，他對林菲只說了這一句話。

“不怪你，是我自己愿意的。”林菲聽到魏海東低沉的話語，猛地把臉貼在魏海東的胸口，魏海東很快感到胸口一片濕熱，他知道她哭了，他不知道這是痛苦的淚水還是幸福的淚水，但他只能緊緊地擁抱住她。

看著林菲在自己懷中抽泣的樣子，魏海東覺得他沒有選擇，或許在他的潛意識里，在和林菲開始的那一刻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因為他不是一個隨便的人，他做不到現在社會上流行的“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他永遠也不會一邊和曉荷維持著家里的平靜，一邊和林菲暗渡陳倉，他在心里告訴自己：如果不是他和曉荷的婚姻走到行將就木的今天，他或許就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也許他們的婚姻早就形同虛設，而林菲做了他們婚姻的終結者。

于是魏海東安下心來安慰林菲，他沒有想到林菲還是處女之身，現在的女孩子熱情奔放，很少有人把貞操還當回事的了，男人在一起時會經常開玩笑說現在的社會，要找處女恐怕要到幼兒園去找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意外。魏海東看著林菲嬌羞的面容，憐香惜玉的感覺油然而生，溫香軟玉抱滿懷，他居然睡著了。

可是第二天，當第一縷陽光照進魏海東的眼睛，他才覺得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婚姻的神圣就在于不管你愿不愿意，婚姻生活是否幸福，那樁婚姻都會像一面鮮明的旗幟豎在你人生的旅程上，要解除這種關系，首先要有合適的理由，再說雖然魏海東對自己的婚姻有一些不滿，但是他從沒有想過離婚，他相信困難只是暫時的，等到公司的局面扭轉后，把當初融資的購房款拿回來，曉荷就會像從前一樣賢惠溫柔，他們還能和過去一樣過著平淡而又平靜的生活。

平心而論，曉荷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妻子，她對家庭盡心盡責，這么多年來一直精打細算、省吃儉用地安排著家里的生活，對他的照顧也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了，結婚后他一直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家務活幾乎不用他伸手。而曉荷對孩子的照顧也是周到細致，雖然魏海東一直覺得曉荷過于寵溺孩子，但孩子的成長和表現足以說明她是一個出色的母親。還有對公婆、對父母，曉荷都是一個讓人稱贊的晚輩，如果他們要離婚，魏海東覺得自己的父母首先就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每當魏海東想起關于曉荷的點點滴滴，就會發現他和曉荷之間雖然有些不可調和的矛盾，但那些矛盾也都是因為家庭建設而產生，七年婚姻，他們已經水*融地融合到了一起，一想到失去曉荷，他就會感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

一失足成千古恨，魏海東現在恨不得狠狠擂自己兩拳，現在的局面讓他不知所措，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不知道以后該怎樣面對曉荷。他和曉荷都是比較保守的人，如果曉荷知道他和林菲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不知道會做出什么樣的舉動，而他自己，一想到他曾經和林菲翻云覆雨，也無法在曉荷面前做到若無其事，到底該怎么辦呢？

還有林菲，自從昨天晚上發生了那件事情之后，魏海東再也無法平靜地面對林菲，他在辦公室甚至不敢抬頭。雖然林菲嘴上說她是自己愿意的，不怪他，不要他負什么責任，但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她的感情和身體都交給了他，面對這份感情他怎么能無動于衷？

魏海東真正體會到了左右為難的滋味，他就像一只在熱鍋里的慌亂的螞蟻，四處碰壁，急得團團轉。如果曉荷不提出離婚，他也不能在把曉荷夢寐以求的房子搞丟了之后再對她提出離婚吧？可是不和曉荷離婚，他拿什么來為林菲負責？

電腦屏幕上的msn無聲地閃動著，提示有信息進來，魏海東晃動鼠標點了一下，對話框很快彈出來，是林菲，她說：“魏總，你總這樣在辦公室里住也不是辦法，那張沙發又窄又硬，時間長了對身體不好，要不你搬到我那里去住吧，雖然條件也不是很好，但是夏天沖涼什么的都比較方便。”

魏海東想了一下在鍵盤上打字，“林菲，謝謝你，不用了。”

林菲繼續說：“沒事的，你搬過去吧，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搬到我同學那里去住。”

魏海東看林菲說得情真意切，只好開門見山地說：“林菲，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你知道的，我是有家庭的人，這樣搬到你那里去住不合適。”

林菲打字很快，msn上很快傳過來她的信息，“這個世界上沒有合不合適，只有你自己愿不愿意，有些東西是靠自己爭取的，但是在爭取之前要先打破原來的模式。人都是習慣抓著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不愿意放手，即使那件東西已經破了，變成了對方的負擔也不愿意放棄，是嗎？”

魏海東想了想，急忙在鍵盤上打字，“林菲，生活不像你說的這么簡單，這里面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你還年輕，我和你說你也不會懂，但是請你相信，我會盡量補償你的。”

“海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告訴你，我愛你。”紅字的字里行間帶著哀怨，仿佛是林菲嬌嫩的嘴唇對著魏海東說出的話，魏海東頓時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魏海東轉過身往林菲的座位上看去，林菲正哀怨地看著他，大眼睛里一片落寞，魏海東心里升起憐香惜玉的感覺。林菲是個優秀的女孩，魏海東對她有著說不清的感覺，以前是欣賞，現在是憐惜，如果林菲沒有遇到自己，她完全可以和一個優秀的男孩談戀愛，做一個快樂得像蝴蝶一樣的女孩，可是她卻遇到了自己，為自己奉獻了一切，自己卻不能給她幸福，這讓魏海東心里一陣難受。

魏海東忽然決定回家一趟，自從那天晚上他盛怒之下再次走出家門之后，又是一個星期了，曉荷說出那樣絕情的話，他本來打算不干出一番成績來絕不回家，可是和林菲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后，他還是決定回去面對曉荷，他想要看看，他和曉荷是不是真的已經無話可說了？

四十六

下班的時候，下了一天的雨終于停了下來，只是天還陰沉沉的，仍然飄著若有若無的雨絲，這場雨讓悶熱的天氣得到了緩解，讓人的心情不再浮躁，可是陰沉沉的天空還是讓人感覺很沉重。

魏海東把摩托車停在小區的車棚里，鎖上車慢慢往家中走去，細細的雨絲打在身上讓人渾身濕漉漉的，并不十分舒服。他抬頭看看陰沉的天空，攏了一下被雨絲打濕的頭發繼續往前走去，轉過一個彎，他們租住的房子就展現在眼前，這是一棟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舊樓，本來就破敗的樓房在這樣陰沉的天氣里顯得更加破舊，樓梯口的玻璃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被打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無神的眼睛。

魏海東看著這破舊的樓房，心中再次涌起了沉重的罪惡感，真是該死，自己把生活弄得一團糟，現在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該怎樣面對曉荷呢？如果不是他把房款弄沒了，現在他們已經住上寬敞明亮的新房了。

魏海東就這樣懷著復雜的心情一層一層上樓，用顫抖的雙手打開家門。此時的曉荷正在家里抗洪，他們租的這棟舊房子本來就年久失修，偏偏又是六樓，所以每年夏天下雨的時候，常常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房間里要擺好幾個臉盆來接雨水。往年魏海東每到雷雨季節來臨之前都會爬到樓頂用油布蓋一下漏雨的地方，房間里的漏雨情況就會很少，今年因為工作忙，加上兩個人一直沖突不斷，所以魏海東根本忘記了要修房子。

今天曉荷剛被公司辭退，簡直是萬念俱灰，冒著大雨回家本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慢慢療傷，可是推開門就傻了眼，出門之前她忘了關窗戶，狂風暴雨從窗子里吹進來，加上房間里漏水的地方比往年嚴重很多，所以客廳里一片狼藉，沙發上、茶幾上到處是水漬，地板上也濕漉漉的。

看著滿屋的狼藉曉荷感到疲憊不堪，因為淋了雨，她現在已經是渾身酸痛，頭也昏昏沉沉的，她很想沖個澡找個干爽溫暖的地方躺一躺，可是沙發上到處都是一塊一塊的水漬，而地板上的水如果不趕緊打掃，又會把家具泡壞。她搖搖頭放棄了先躺一躺的想法，還是決定先把房間打掃干凈。

魏海東回到家的時候，曉荷正蹲在地上用抹布從地上吸水，然后把抹布上的水擰到旁邊的盆子里，由于積水太多，她一邊將水使勁擰到盆子里一邊傷感地想：當初母親說得沒錯，貧賤夫妻百事哀，她和魏海東就是因為生活中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把所有的柔情都給磨沒了，如果當時不是嫁給魏海東，而是嫁給其他那些家境比較好的追求者，她也許就不用受這么多苦，夫妻兩個人也不會弄得兩敗俱傷。不被祝福的婚姻肯定不是一樁美滿的婚姻，看來生活是最好的教科書，上一輩人對很多事情真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魏海東就是這個時候打開家門的，曉荷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立刻從地上站起來，她沒有想到魏海東會回來，等她站起來轉過身，正好看到魏海東開門進來，他瘦了很多，頭發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曉荷的心里升騰起一種喜悅，他回來了，他畢竟還是顧念這個家的，想起今天在工作中遇到的不公平待遇，她真想一下子撲進海東的懷抱，向他訴說一下今天的遭遇。

可是這種想法僅僅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很快想起魏海東和林菲在一起的樣子，他抱著她，她的胳膊緊緊纏繞著他的脖子，這樣的情景像是釘子一樣把曉荷釘在原地，心中的驚喜很快被憤怒和悲傷所代替。

曉荷在心里暗暗告訴自己不能沖動，她失去了工作，魏海東幾乎是她生活的目標和希望，在最絕望的時候她才感覺到她不能失去他，這種心情之迫切讓她懷疑她看到魏海東和林菲在一起的情景都是幻覺，或者是誤會，現在社會開放，男女之間的擁抱并不能說明什么，她要和魏海東好好談一談，她希望魏海東能給她一個滿意的答案。

魏海東打開門，看到房間里一片狼藉，地上到處濕漉漉的，曉荷拎著抹布站在裝滿黑水的盆子旁邊，她瘦了很多，臉色蒼白憔悴，不知是淋了雨還是剛洗了澡，她的頭發濕得直往下滴水，寬大的睡衣穿在身上，更顯得她形銷骨立。

魏海東呆呆地看著曉荷，這就是他的妻子，十年前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她像含苞欲放的花朵一樣嬌嫩，現在卻被沉重的生活打磨成了這個樣子，往日的點點滴滴很快涌上心頭，他的心中升起深深的愧疚，林菲的影子很快從他的感覺中退開，他的眼前只有曉荷。他對著站在地板上的曉荷點點頭說：“曉荷，我回來了，你今天回來很早啊。”

曉荷怔怔地站在原地，她不知該如何面對海東，在生活中他們已經疏遠了太久，幾乎忘記了該怎樣去相處，盡管她在沒見到海東的時候時時刻刻念著他從前的好，可是真正面對他時，他和林菲擁抱的那一幕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作為一個女人，即使魏海東和林菲僅僅是單純的擁抱，作為妻子也是無法接受的。現在曉荷強迫自己要像吞下一只蒼蠅一樣吞下那一幕，因為理智告訴她：不管怎么樣，海東回來了，她不能再把他推出去。

魏海東進門，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盡量平靜地打開鞋柜找自己的拖鞋，曉荷看到他漫無目的地在鞋柜里亂翻，禁不住輕聲說：“你的拖鞋我洗好放在左邊的柜子里了。”

“哦，好。”魏海東關上右邊的柜門，打開左邊的鞋柜把拖鞋拿出來，他在曉荷的臉上沒有看出任何異樣，不禁心里暗自慶幸：還好，從曉荷的態度來看，她對房子和上次吵架的事情已經釋然了。

魏海東換好拖鞋，一邊往曉荷身邊走一邊皺著眉頭說：“曉荷，這房子真是漏得越來越厲害了，我今年也沒顧上好好修一下，等改天天氣好了，我去買點材料到房頂好好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