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雪看到曉荷臉色蠟黃,肩膀瘦削,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擔心地看著曉荷說:“陳老師,你最近是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神思恍惚的,博雅公司的宣傳冊可是我們公司的大單子,你怎么能給弄錯了呢?”
曉荷一陣頭暈目眩,扶住桌子才能站穩,博雅公司是本地一家大型的服裝公司,生產、銷售一條龍,因為價位和品位貼近本地市場,公司做得風生水起。這個公司的業務是吳浩親自出馬拿下的,每個季度都會印制一大批新產品宣傳冊,所以是公司的主要客戶,這次印制的秋季服裝展示會的宣傳冊,一下印了五萬冊,是公司的大單子了,時間緊、任務急,吳浩幾次叮囑曉荷一定要把好質量關,曉荷也一直特別關注這個項目,怎么會出錯了呢?
董雪和許蘭看到曉荷瞬間慘白的臉龐,急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曉荷顧不上坐,顫抖著雙手抓住她們兩個詢問事情的經過。通過董雪和許蘭的講述曉荷才知道,博雅公司昨天到公司來拿樣冊的時候還很高興,對創意策劃和裝幀設計都很滿意,可是今天一早就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說鵬展公司把宣傳冊的服裝定價都給印錯了,他們拒絕提貨和付款,并決定把業務轉到別的公司去。
這樣一來,博雅公司那五萬宣傳冊全成了廢品,公司還為此失去了一個大客戶,吳浩一早就在公司大發脾氣,揚要立刻解聘曉荷并追究責任。
曉荷聽到這里已經手腳冰涼,她只能嘴唇顫抖著一個勁地說:“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我記得他們是在終校單上簽了字的。”
許蘭看到曉荷的樣子不由得來氣,公司蒙受這么大的損失,吳總心情不好,這個月的獎金收入肯定會受影響,而曉荷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得沒好氣地說:“陳老師,怎么不可能?人家確實已經在終校單上簽了字,但是他們最后還發了傳真給你,有些服裝定價有改動,可是你根本沒給人家修改就簽字印刷了,要不你找出他們的傳真來看看。”
曉荷手忙腳亂地打開抽屜,果然發現那份傳真整齊地躺在她的抽屜里,但是當時收傳真的情景卻一點也想不起來,曉荷拿著傳真紙癱坐在座位上不能動彈,昏昏沉沉鑄成大錯,她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公司蒙受巨大損失,她恐怕把自己賣了也無法償還。
董雪和許蘭見曉荷的樣子,急忙安慰了幾句就急忙去忙自己手頭的事情了,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只能牢牢頂住自己的一片天,如果你自己頂不住,別人誰也沒法幫助你,人人的肩上都是沉甸甸的。
曉荷在辦公室挨到不得不去見吳浩,才拖著軟綿綿的步子敲開了吳浩的門,吳浩正在打電話,看到她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沙發,繼續在電話里說:“張總,事情不能這么說,這件事情我們有責任,但是也不完全是我們的責任,你們是在終校稿上簽了字的,后來補上的修改意見我們在法律上是不用負責任的,但我們都是老關系了,我希望我們能都退一步,和氣生財嘛。”
對方不知說了什么,吳浩連著對電話說了幾個“好、好”,然后放下電話。
曉荷見吳浩放下電話,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說:“吳總,我……”還沒說完眼淚便開始不爭氣地往外涌,哽咽著說不下去,只好低下頭。
吳浩看到曉荷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陳老師,你在公司是老員工了,我一直希望你能做個典范,給公司的新員工帶個好頭,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我也叮囑了你好幾次。保證客戶滿意是策劃人員最基本的素質,你怎么能這么大意呢?”
“吳總,對不起,是我太疏忽了。”曉荷的頭幾乎低到了胸膛上。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幸虧他們公司也有責任,這次答應付一半的款,不追究我們公司的責任,不然我們公司的損失相當慘重,我知道你也不容易,這次就不追究你的責任了,你到財務處結算一下這個月的薪水吧。”
曉荷呆若木雞地站在當地,盡管之前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親耳聽到吳浩說出解聘的話她還是無法接受,她到這家公司兩年多了,兩年多來兢兢業業做好分內工作,加班加點也毫無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么能因為一次失誤就把她一腳踢開?國營單位都是重在表現,在這里怎么就不成功則成仁了呢?
曉荷的心里悲憤異常,這么無情無義的公司已經沒有什么可留戀的,她真想立刻轉身離去,但是她猛然想起她不能失去這份工作,魏海東已經不可以依靠了,這份工作是她和天天以后生活的唯一保障,人在衣食無憂的時候可以賭氣,但是當生存受到威脅時,飯碗還是比臉面更重要一些的。
曉荷想到這里抬起頭,對吳浩懇切地說:“吳總,我知道我這次的錯誤不可原諒,可是我在公司這兩年一直兢兢業業,這次的錯誤純屬意外,您能不能看在這幾年我表現很好的分上給我一次機會?”
吳浩看著桌上的電話機沉吟著說:“陳老師,不是我不給你機會,出了這樣的事情,公司的人都看著呢,如果我不做出懲罰的話,以后怎么管理公司?況且你自己也應該明白,這半年來你的工作效率實在讓人沒法信服,我看在老員工的面子上一直沒有說你,沒想到你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曉荷站在原地無地自容,但她還是想做最后的努力,她對著吳浩愧疚地說:“吳總,請你原諒,因為這段時間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情,所以工作上疏忽了,很抱歉給公司帶來這么大的麻煩。”
吳浩抬起頭看著曉荷搖搖頭說:“陳老師,以后記住了,家里的事情最好在家里解決,不能把情緒帶到工作中來,你知道我們是小公司,你最近的狀態根本沒法全心工作,要不你先回家調整一段時間,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曉荷知道事情已經沒有辦法挽回,只好無奈地說:“好的,吳總,謝謝你這幾年的關照,我走了。”
四十四
曉荷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平靜地走回辦公室,平靜地把工作進行了交接,公司的同事輪番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她只能苦笑,臉上的肌肉僵硬,最后還是董雪和許蘭默默地送她到了樓下。
“陳老師,天陰得厲害,你等一會再走吧,要是走到半路下起雨來就麻煩了。”董雪幫曉荷從車棚里推出自行車,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說。
“不用了,我還是趕緊回去吧,一會就到家了,沒事的。”曉荷說著推過自行車,慢慢往外走。
“陳老師,你也不用難過,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你的業務那么好,肯定會很快找到合適的單位的,只是你千萬不能這個樣子去應聘啊。”許蘭看著曉荷關切地說,曉荷從她的語氣里知道自己有多狼狽。
“陳老師,我媽常說,人這一輩子沒有過不去的坎,你也別太著急,事情總會慢慢好起來的。”董雪看著曉荷單薄的身子不無擔心地安慰道。
被兩個比自己年齡小很多的女孩安慰,曉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強打精神微笑一下說:“你們放心,我沒事的,看來馬上就要下雨了,你們趕緊回去吧。以后你們在公司注意點,不要像我弄成這樣。”
許蘭和董雪看看越積越厚的云層,急忙叮囑曉荷注意安全就急忙回去了。
曉荷站在路邊看著許蘭和董雪消失在那棟熟悉的辦公樓里,臉上的笑容慢慢僵硬起來,她看看灰蒙蒙的天空,一個人推著自行車慢慢地在路上走,想到以后的生活,曉荷真盼望一陣風就這樣把她帶走,她該怎么辦?
魏海東一直沒有回家,拿去融資的存款也沒有任何回報,家里沒有一點存款了,偏偏她又失去了工作,這日子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曉荷原來打算讓天天月底回來的,她一個人待在空落落的房子里簡直快發瘋了,可是現在想到開學要給孩子交下學期的學費、書費、生活費,曉荷就沒有了主意。還有房租,上次和房東好說歹說,房東還是強行漲了一百塊錢的房租才讓她繼續租,房租交到月底,現在她手頭只有兩個月的工資,除了房租還有水費、電費、煤氣費,曉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是那么窘迫。
曉荷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生活是這樣窘迫,可是她在窘迫中只能想到一個人,那就是魏海東。此時曉荷很想給魏海東打個電話,向他訴說一下自己內心的委屈,和他商量下一步該怎么辦,或者什么也不說,只想聽一聽他在電話里熟悉的呼吸聲。
可是曉荷一想到魏海東和林菲在一起的情景,她的心就像被刀絞一般,想到此時自己無助得像喪家犬一般,他卻可能正在和林菲眉來眼去地調情,曉荷的腳底不由得升起陣陣寒意。一陣風吹來,把路邊的一張紙片拋到天空,明明是夏天,曉荷卻感覺渾身發冷。
如果說和魏海東的感情已經是昨天的故事,他已經對這個家沒有任何留戀,曉荷希望自己可以坦然地揮揮手,做個沒有他照樣活得精彩的女人。可是生活就是這樣殘酷,老天連她最后的希望都要收走,即使現在落魄到這樣,她也不愿意為了生活去和他討價還價。
可是不給魏海東打電話,她又有誰可以傾訴呢?
自從結婚以后,曉荷總是忙了工作忙家務,婚前的朋友慢慢都疏遠了,聯系比較密切的就只有一個韓冰,韓冰現在正處于感情最敏感脆弱的時候,她不愿意去向她吐苦水,曉荷內心還有一點不愿面對的是:韓冰雖然也遭受了情感的背叛,但她還有大好的事業,自己這個樣子跑去向她傾訴,可真是讓人憐憫了。
一聲悶雷在遠處炸響,風漸漸大起來,卷著烏云在天上翻滾,路上的行人飛一般從身邊掠過,山雨欲來風滿樓,曉荷想到這句古詩心中升起無限蒼涼,是不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的生活就已經風滿樓了,而她身在其中竟然完全沒有感到山雨欲來,直到狂風暴雨落下來讓她措手不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出問題了。
曉荷胡思亂想著,抬起頭看了看蒼茫的天空,烏云黑黑地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雨點很快就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人們驚叫著紛紛躲到路邊的樓下或房檐下,曉荷沒有知覺般地低著頭往前走。
雨越來越大,形成一道細密的雨簾,曉荷身上單薄的衣服很快被淋透了,但她還是堅持往前走,像是和誰賭氣似的,好像只有這樣在大雨中走,她的心里才會舒服一些。
路兩旁的樓底下站滿了避雨的人,他們不解地看著一個在雨中行走的女人,雨水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她不躲也不避,只是在雨中直直地走著,雨水把她的長發打濕,像一道黑色的瀑布,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使得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呈現出來,人群里有幾個小伙子肆意地打起呼哨,也有人在悄悄地議論,“這個女人怎么了?有毛病吧?”
曉荷對周圍的聲音充耳不聞,她不想避雨,即使是銅打鐵鑄的高樓也無法遮住她心中的大雨,她知道自己郁悶到無法呼吸是因為無從辯駁、無法反抗,這么多年她一心一意地對魏海東,從沒有心猿意馬、暗渡陳倉,可是她的一片深情換來的卻是他明目張膽的背叛,這么多年她對工作兢兢業業、一絲不茍,竟然讓吳浩連稍加考慮的價值也沒有,人生還有比她更失敗的嗎?
曉荷想起當初她背負家人和全村人的希望考上大學,走出山村的時候對生活充滿豪情萬丈的憧憬和幻想,那時怎么會想到自己十幾年后會在這座城市一敗涂地,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早早輟學,嫁作農家婦,日出而作,日落而歸,也不至于混到今天房無一瓦、地無一壟的境地。
想到這些,曉荷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大雨迷蒙了她的雙眼,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走。此時她需要一把傘,需要一雙有力的大手拉她一把,把她拉出絕望的漩渦,可是沒有,周圍只有好奇和冷漠的眼神。
曉荷在雨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雨水堵住了她的鼻子,她只好張大嘴巴呼吸,不知走了多久,一雙大手抓住了她的自行車,曉荷艱難地睜著眼睛回頭去看,發現在靠近人行道的屋檐下,一個賣水果的老太太探出手來抓住了她的車后座,雨水沖下房檐,形成了一個更大的水簾,水簾內外是兩個世界,里面干燥,外面大雨滂沱。
老太太見曉荷回過頭,急忙說:“姑娘,避避雨再走吧。”
老太太有五十多歲,正是和曉荷母親差不多大的年齡,她身邊有一個大筐,下面安了幾個輪子,可以隨時拉著走,曉荷知道這是城郊的村民,她們在水果收獲的季節會坐公交車來到市里,拉著大筐叫賣,以前曉荷最喜歡買她們的水果,她們樸實,從不缺斤短兩,曉荷看到她們常常會想起母親。老太太見曉荷還在遲疑,急忙把身邊的大筐往旁邊推了推,示意曉荷把自行車也推到房檐下。
盛情難卻,曉荷往后倒了下車子,雨水很快被房檐擋住,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雨簾,她的呼吸順暢了許多,于是她轉身把自行車撐在地上,對著旁邊的老太太感激地點點頭。
曉荷看到老人斑白的頭發忽然想起了母親,多少年了,她為了生活在外面奔波,一年只能在過年的時候回去看望母親一次。農村人是最看重房子的,這么多年自己都沒有房子幾乎成了母親的心病,她曾經說過等有了房子接母親來濟南享享清福,可是現在不但房子成了泡影,她什么都沒有了。
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會格外思念自己的親人,曉荷此時格外想念母親慈祥的笑臉、熟悉的聲音,她忽然想給家里打個電話,向母親訴說一下自己的苦悶和委屈。可是剛想到這兒曉荷就猶豫了,身在異鄉,為了能讓父母安心,她一直是報喜不報憂,現在父母年齡大了,怎么能讓他們再為自己的事情心焦呢?再說當初母親十分反對她和魏海東在一起,并曾經告誡她貧賤夫妻百事哀,自己當初不聽,現在還有什么臉面去得到母親的寬慰呢?
“姑娘,遇到難處了吧?”賣水果的老太太看到曉荷呆呆地望著雨簾出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關切地說。
“阿姨,我沒事。”曉荷看著老人關切的目光搖搖頭。
“沒事就好,人這一輩子,難免會遇到不順心的事,可是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沒什么大不了的。”老人并不理會曉荷的話,仿佛在自自語又仿佛是對著曉荷說。
在人生最絕望的時候,在下著大雨的街頭,聽一個陌生的老人說起這樣的話,曉荷感到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用雙手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流了出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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