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蘇逸軒再次舉起酒杯,他的心里想:這的確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一切都是他事先未曾料到的,他沒有想到曉荷這個看上去婉約謙和的女人竟然很有見地并且談吐不凡,之前他只感覺她是一個好女人,現在發現她也是一個很好的談話對手,睿智而又內斂,他對她的好感又進了一層,只可惜這個女人是別人的妻子。
他舉起酒杯對著曉荷由衷地說:“酒逢知己千杯少,為我們的相識、為友誼干杯。”
吃完飯,蘇逸軒堅持送曉荷回家,曉荷推辭了一下就答應了,她感覺蘇逸軒是個真誠實在的人,如果自己表現得太客氣反而生分了。
車開得很慢,蘇逸軒播放了一首舒緩的歌曲,曉荷坐在車上有點恍惚,可能是喝酒的緣故,她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樣不真實,可是蘇逸軒的臉就在眼前,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句話:人和人的緣分是一個謎。
一路無話,曉荷只是說了小區的名字,蘇逸軒就很準確地將車駛到小區門口。
“陳小姐,你們住在幾號樓?怎么走?”蘇逸軒把車停在小區門口,側身看著曉荷說。
“哦,蘇總,這么快就到了,你停在這里就可以了,我們走進去。”曉荷猛地從沉思中回過頭來,意識到車已經停在小區門口,急忙慌亂地對著蘇逸軒說。
蘇逸軒手握著方向盤打量著前面的路面說:“我送你們進去吧,外面風涼,別讓孩子著了涼。”
“不用了,蘇總,小區里面不好掉頭,時候也不早了,您趕緊回去休息吧。”曉荷堅決地說著,幾乎車沒停穩就要開門。
蘇逸軒只好踩了剎車,靜靜地看著曉荷很快地打開車門,拉著天天下了車,等到曉荷和天天在路邊站穩,蘇逸軒才發動引擎,熟練地倒車、掉頭。
一個下午天天已經和蘇逸軒混得很熟了,現在看到他掉頭,急忙揮著手擺了個米老鼠造型調皮地說:“蘇叔叔再見。”
蘇逸軒掉頭后把車窗搖下來,看著天天調皮的樣子伸出手來摸摸他的腦袋笑著說:“天天再見,你真是太可愛了,等有時間我們去游樂場好不好?”
天天高興地大叫:“好。”
蘇逸軒看到天天興高采烈的樣子隨即抬頭對曉荷說:“天天這孩子很可愛,我很久沒有這么高興了,今晚要謝謝你們。”
晚風吹起曉荷的頭發,在風中飄揚,曉荷急忙理了理額前的劉海說:“謝謝蘇總,您也太客氣了,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蘇逸軒聽到曉荷客氣的話語,有點落寞地看著曉荷笑笑說:“好了,我們還是不要這樣謝來謝去的了,你們趕緊回家吧,孩子的爸爸估計要等急了。”
“好,蘇總,時間不早了,您早點回去休息吧。”曉荷對著蘇逸軒揮揮手,很有分寸地說。
車緩緩啟動,蘇逸軒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模糊的兩個身影,不禁又想起剛才的那句話:這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二十
霓虹燈是城市夜晚的眼睛,當夜幕像一張大網徐徐降臨,霓虹燈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漸漸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像波濤洶涌的海洋。
魏海東走在一片汪洋的燈光中,前后左右的燈光把他的影子復制成無數版本,仿佛電視上的千手觀音。徐徐的夜風吹過來,帶著絲絲的涼意一下子就穿透了他薄薄的外套,春天的天氣就是這樣,正午的時候炎熱如夏,太陽一落就清涼如水,和人一走茶就涼的人情邏輯一樣。魏海東下意識地把外套的拉鏈拉上,抬頭看著路邊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新的大樓,有的大樓通體用清一色的玻璃鏡,映著夜晚的霓虹燈光海市蜃樓一般,但是置身在這鱗次櫛比的水泥森林,他的心里卻空落落的。
最初看到曉荷坐在別人的車上,他是非常意外的,曉荷是個傳統到有點刻板的女人,十分在意和異性的交往,就是和客戶一般也沒有私下的交往,所以他沒想到她會坐在別人的車上。但是他隨后又釋然了,一個人在社會上熟人總是有的,可能恰巧遇見,她正好搭人家的順風車回家。
看到奧迪車里的曉荷的時候,魏海東急忙讓司機掉頭順著回家的方向追趕他們,希望能及時到家和曉荷解釋清楚吵架的緣由,出租車掉頭后以最快的速度在路口趕上他們,他剛要透過車窗向曉荷揮手,奧迪車卻閃著轉向燈向相反的方向駛去。
由于出租車不能及時變道,魏海東只能遠遠看到曉荷正微微歪著頭對開車的男士說著什么,開車的男士轉過頭微笑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魏海東想不到的深情款款,車里的情景一閃而過,他就那樣看著黑色的奧迪車載著他的妻子緩緩消失在車流之中。
現在,魏海東拖著自己的影子拐過一條街,來到小吃街的入口,所謂小吃街就是一條胡同,幾根鐵棍散落在路上擋住了汽車的進入,因此這里很安靜。
魏海東看也沒看就走進了一家小吃店,點了花生米、豬頭肉等幾樣涼菜,順便要了一瓶二鍋頭。從前魏海東是很喜歡喝白酒的,男人嘛,喝酒就喝白酒,啤酒不夠痛快,可是曉荷反對他喝白酒,說喝白酒容易喝醉,曉荷最反感喝醉的男人,于是他就不喝,但是今天當他看到曉荷坐在另一個男人的車上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喝點白酒。
一直以來,曉荷的交往圈子十分單純,魏海東早已習慣了這種單純,雖然離開農村很多年,但他骨子里還是留著女人要相夫教子、男女授受不親的舊思想,他一直很在意曉荷與別的男人的交往,就連廣告公司隔三差五的應酬他心里也是極不舒服。曉荷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工作的應酬能推就推,可是現在,曉荷居然單獨和別的男人出去,特別是在他們夫妻關系緊張的時候,也許曉荷真的已經不再在乎他的感受了。
難怪曉荷最近脾氣越來越大,難怪她對房子的渴望越來越強烈,有這樣一位大款和自己對比著,她心理的天平不會傾斜才怪,魏海東想著想著,覺得心里憋悶得想要爆炸。
酒菜上來,魏海東自斟自飲,白酒熱辣辣地流過腸胃,嗆得他差一點流出眼淚,看來好久沒有喝白酒,連喝酒的能力也降低了不少。他發狠似的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一瓶二鍋頭很快喝去了大半,這酒喝得痛快。
此時,魏海東哪里知道,曉荷正在興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要告訴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曉荷在晚風中看著蘇逸軒的車慢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之后,急忙拉起天天的手快步往
家里走去,她在內心里覺得對蘇逸軒挺過意不去的,她之所以不讓蘇逸軒送到樓下的借口是小區里不好掉頭,其實是因為她知道魏海東的大男子主義,要是看到有別的男人送她回來,肯定要吃醋了,現在他們夫妻的關系像紙張一樣脆弱,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維護。可是現在她連口水都不能請蘇逸軒到家里去喝。
小區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曉荷拉著天天走在人行道的方磚上,腳步格外輕快,雖然因為牽掛著魏海東她今天晚上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但她今天的收獲還是很大的,因為蘇逸軒對她的策劃設想很感興趣,立刻決定讓她著手整理文本資料,這就說明她和蘇逸軒的合作機會成功了一半。
如果能接到銀都房地產公司的文案策劃項目,不僅可以得到大筆傭金,還可以拿到買房的折扣,房子的問題很快就可以迎刃而解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好消息。
曉荷迫不及待地想趕緊回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魏海東,白天的不愉快在這個好消息的驅動下被暫時拋到了一邊,不都是為了房子嘛,要是房子的問題解決了,他們還有什么好吵的呢?
想著魏海東聽到這個消息一定很高興,她也不會緊揪著他的過錯不放,曉荷覺得兩個人很快就能和好如初了。曉荷不禁為自己的自我安慰精神微笑起來,其實生活本來就是沉重的,如果自己不能安慰自己,那生活可真是太沉重了。
曉荷一路想著,走到樓下的時候忍不住看一眼自己家的窗戶,心里卻涼了半截,此時正是燈火輝煌的時候,家家都亮著溫暖的燈光,隨之傳來的還有一家大小其樂融融的說笑聲。整棟樓唯獨他們家沒有開燈,黑洞洞的窗子像是兩只無神的眼睛。
曉荷雖然很失望,但是轉念一想,魏海東可能在家里睡著了,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一直睡到昏天黑地,曉荷說他那是精神逃避法,他卻說自己那是精神勝利法,天塌下來他也能睡得著,不能不說是一種福氣。
曉荷拉著天天的手爬到五樓,摸索著用鑰匙打開門,滿以為可以聽到魏海東的呼嚕聲,可是家里悄無聲息,她急忙打開燈挨個房間看了一遍,魏海東果然沒在家,她看著悄無聲息的家,剛才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從身體里溜走了,墻上的鐘表已經指向十點,魏海東干什么去了呢?
曉荷把包重重地放在門口的衣架上,給天天把鞋子換下來,一邊在心里思量:魏海東難道出去找他們了?但隨之想想不可能,她的手機到飯店后就開機了,如果他有心找她們,肯定會打她的手機。
曉荷的心里煩亂不安,這個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自己的老婆這么晚沒有回來,連個電話也不打,正在思量的時候,天天松開曉荷的手徑自走到沙發旁,閉著眼睛往沙發上躺去。
曉荷看到天天的樣子才意識到孩子困了,平常天天的休息時間都是很有規律的,今天出去跑了一天,孩子已經累了,她顧不上想太多,強打精神把天天從沙發上拉起來,柔聲說:“天天,你不能睡,咱們先去洗澡。”
“媽媽,我今天不想洗澡了,我困了。”天天瞇著眼睛嘟噥著。
曉荷看天天困得東倒西歪的樣子,急忙站起來沖到衛生間,把太陽能熱水器里的水放出來一大盆,先用毛巾給天天把臉和手擦干凈,又把他的腳丫放進盆里。五歲的孩子已經很重了,曉荷給他擦洗干凈脫了衣服,好不容易才把他抱到床上,連帶著自己也倒在床上,身上已出了一身細細的汗。天天躺在床上習慣性地摟住曉荷的脖子,她為了讓兒子安心地睡去,只好在他身邊躺下來。
曉荷躺下來后才感覺渾身酸痛,困意瞬間像潮水一般涌上來,這幾天她的情緒一直像波濤一樣大起大落,根本沒有好好休息,白天又奔波了一天,所以頭一挨著枕頭就立刻沉沉睡去。
曉荷在夢里夢見她和魏海東終于歸于好,她做的房產策劃圖立在市中心最顯眼的位置,他們買下了溫馨家園的房子,他們在新房里笑啊鬧啊,魏海東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在屋里轉著圈圈,她的笑聲響徹整個房間。
曉荷做著這樣的夢露出久違的舒心笑容,但是她哪里知道,這不過是南柯一夢而已,她的生活也正是因為這一夢,出現了不可彌補的裂縫。
二十一
魏海東是在半夜被凍醒的,春天的夜涼如水,人行道上的花磚涼而硬,他坐起來揉揉自己酸痛的肩膀,四下打量才發現自己睡在馬路上,看來自己的酒力真的不行了,才喝了大半瓶二鍋頭就把自己給放倒了。
魏海東沒有戴表,他瞇著眼睛看看天空,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看來天都快亮了,他腦袋恢復清醒后第一個跳進腦海的人就是曉荷,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徹夜不歸,曉荷不急壞了才怪,于是他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沖到馬路上攔了輛出租車飛快地往家里奔。
魏海東正是在曉荷睡得最香的時候回到家的,他幾乎是顫抖著雙手打開了家門,他怕看到又想看到曉荷,他希望能看到他那一夜晚歸時曉荷的焦急神色,那說明她還是在乎他的,他要抱著她好好親親她的臉,他再也不會對著她發脾氣,他不能這樣把她推到別的男人身邊去。
魏海東打開門,客廳里靜悄悄地亮著燈,但是沒有曉荷的身影,當然他也不會看到她焦急的神色,他換了鞋奔向大臥室,看到臥室里曉荷和兒子睡得香甜,曉荷的臉上還帶著甜蜜的笑容。
魏海東看著眼前甜美的母子睡夢圖,心里突然感到莫名的寒冷,他看看墻上的鐘表,已經是凌晨四點鐘,他看著睡夢中的曉荷莫名地笑了,他這么晚沒有回來,曉荷不但連個電話也沒有打,竟然在夢中笑得這么香甜,看來她是真的不在乎他了,好久沒有見她這么舒心地笑了,她在夢中笑什么呢?是和那個大款一起嬉戲吧?
魏海東想到這里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間都向頭部涌去,他使勁拉開自己的衣服,想要把她壓在身下,想要征服她,她是他的,任何人別想從他手中奪走。
但是曉荷的笑意還在繼續加深,幾乎要咯咯笑出聲來,魏海東涌向頭部的血很快又回到腳底,當一個女人不愛你的時候,你怎樣做都是徒勞的,你可以占有她的人,但是可以占有她的心嗎?
魏海東像被打敗的公雞一樣回到自己的房間,大睜著眼睛直到天亮,他聽到曉荷起床的聲音,故意閉上眼睛,他聽見她小跑著推開他房間的門,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在心里冷笑:哼,你就裝吧。
曉荷今天醒得格外早,她睜開眼睛后,腦海里出現的第一件事就是魏海東昨夜回來沒有。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急忙爬起來一邊往魏海東的房間走一邊拍著自己的腦袋,昨夜本來是要給他打電話的,怎么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而且睡得那么死,連他回來也不知道。
直到看見魏海東安穩地睡在床上,曉荷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看時間還早,沒忍心叫魏海東起床,于是麻利地到廚房把早飯做上,又沖到衛生間把天天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才叫父子倆起床。
吃早飯的時候曉荷一直等著魏海東就昨天的事情道歉,她做了早飯叫他起床,已經是對昨天的事情表示了自己的態度,也算是給他鋪好了和解的臺階,他就算不道歉也要有點表示吧。
可是魏海東起床后徑自去刷牙、洗臉,對昨天的晚歸卻沒有解釋,對曉荷昨晚的去向也絕口不提。曉荷暗暗看著魏海東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人和人的交流有很多種,眼睛就是心靈的窗戶,有的時候僅僅一個眼神就可以緩解一切,曉荷希望魏海東哪怕給她一個微笑的眼神,她就可以把所有的不愉快忘記,可是一直到吃早飯的時候,魏海東還是悶悶不樂地大口扒著碗里的稀飯,嘴里發出稀里呼嚕的聲音。
曉荷幾次想開口告訴魏海東昨晚和蘇逸軒吃飯的事情,可是魏海東根本當她是隱形人,所以直到魏海東吃完飯換上鞋出門,曉荷還有一肚子的話沒有說。
魏海東出門后使勁地把門關上,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曉荷在這一聲悶響中難受地閉上眼睛,是的,他們又開始冷戰了,那夜的歡愛還歷歷在目,他們竟然又如同陌路人一般,終點又回到。不過是一夜之間,夫妻做到這個份上也真是讓人無話可說了。
曉荷長長地嘆口氣,但是時間讓她顧不上感慨,她用最快的時間把碗放進洗碗池里泡著,連唇膏也顧不上涂,就那么素著一張臉拉著天天以最快的速度下了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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