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曉荷轉身想回包間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十八
曉荷在踏進飯店的那一刻忽然后悔了。
盡管她路上一再和蘇逸軒說隨便找家餐館坐坐就可以,主要是想讓孩子喝點熱湯,蘇逸軒也頻頻點頭,但他們到達的這家餐館顯然不是一般的餐館,這是一家比較雅致的飯店,店內的裝修設計雖然不能與悠仙美地的獨具匠心相媲美,但是整個飯店的裝修也讓人耳目一新,大到整個飯店的布置,小到樓梯拐角頗有意味的畫框,都體現了飯店不同凡響的品位。
蘇逸軒要了一個單間,包間真正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里面有沙發,有音響設備,到處都是小小的,但一點也不顯得擁擠,餐桌也是小巧的,僅容三四人圍坐,他們三個人坐上去,一點也不顯得空曠,橘色的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在圓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曉荷帶著天天在座位上坐定,穿旗袍的服務小姐笑容可掬地遞上裝裱考究的菜單,曉荷給天天點了個海鮮疙瘩湯就不肯再點了,蘇逸軒并不推讓,看也不看菜單報出幾樣新穎的菜名。
等菜的時候曉荷坐在桌旁不知所措,她一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除了魏海東,她幾乎沒有和第二個男人單獨坐在一起吃飯,今天怎么那么唐突地答應蘇逸軒一起吃飯呢,難道是自己的潛意識里要對魏海東報復?
現在平靜下來想起魏海東,曉荷的心里有了隱隱的自責,她當時實在太沖動了,才脫口而出說出了那些話,她知道魏海東是個相當自卑而又自尊的人,那些話對他無疑是非常具有殺傷力的。可在當時的情況下她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一心一意為了他們的家努力著,他非但不同心協力,還大發脾氣、無理取鬧,怎能不讓她怒火中燒?
可是盡管魏海東有一千一萬個不是,現在當曉荷與另一個男人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她還是不由得想起他,他吃肯德基這樣的洋快餐一直吃不習慣,中午吃得很少,現在肯定已經餓了,他現在在干什么呢?會不會回來找她?
這一個個疑問讓曉荷坐立不安,她只好趁著洗手的機會來到包間外面,打開手機按下魏海東的手機號碼。
曉荷把手機放在耳邊深吸一口氣,她下定決心和魏海東道歉,雖然這樣道歉有點委屈,但是夫妻真的要像仇人一樣劍拔弩張嗎?她要和他說聲對不起,不管怎樣,說出那些話她是不對的,她的不對在先,魏海東那些傷人的話也就是一種氣頭上的反擊,夫妻之間,氣頭上的話是不能當真的。
曉荷站在二樓上打著手機看著一樓的飯店大廳,飯店這個時刻已經開始上座,人們三五成群從四面八方涌入飯店,服務小姐熱情地迎上去,整個飯店熱鬧起來。
手機里傳來優美的彩鈴聲,曉荷在心里默默地期待:或許電話接通,她和魏海東的心也可以接通,他們互相道歉,歸于好,明天就是一個艷陽天。曉荷想著魏海東或許會道歉,也或許會迫不及待地要來接她回去,她在腦子里搜索著要想個周全的辦法來阻止魏海東來接她,因為今天她之所以答應和蘇逸軒一起吃飯,除了和魏海東賭氣以外,她內心里還有一個秘密的想法。
大凡廣告行業,從業人員一般是不靠固定工資吃飯的,市場部的員工有時會向客戶索取回扣,她們做策劃設計的沒有這個天然優勢,但是有時會接一些私活。公司同事許蘭就經常會在應酬客戶的時候截留一些項目私自做,她人長得好,又會發嗲,很多客戶也樂得憐香惜玉,報酬當然就流進了她自己的腰包。
曉荷顯然做不到這一點,她覺得拿著公司的薪水再去私下為自己謀利,實在不夠仗義,所以就連韓冰為了讓她掙點外快把公司的活動策劃私底下交給她,她都拒絕了,因為韓冰本來就是公司的客戶,害得韓冰整天罵她榆木腦袋。
可是當蘇逸軒提起想和曉荷談談房產銷售的事情時,她突然決定要拿下這個項目,因為房產銷售的文案策劃在廣告行業里是報酬最高的一個項目,蘇逸軒本身不是公司的客戶,如果她能拿到銀都房產公司的策劃項目自己做,可以說是天經地義、正大光明的,如果蘇逸軒不放心交給她,她就以公司的名義來談下項目,也可以有很大的一筆提成。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個想法讓曉荷心中十分激動,她簡直感覺自己對房子的虔誠感動了上蒼,蘇逸軒就是上蒼派來的天使,來拯救她于水深火熱之中,曉荷想著這些心里生出很多向往,禁不住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失,曉荷的酒窩像水中的漣漪慢慢恢復平靜,手機里的彩鈴反反復復地吟唱,但她渴望的聲音一直沒有響起,直到最后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后再撥。
曉荷咬著嘴唇仔細地看著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把魏海東的手機號碼重新輸進手機,然后固執地放在耳朵邊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聽著手機里的彩鈴,直到長久的彩鈴之后電話里再次傳出: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后再撥。
曉荷喪氣地把手機合上放進衣兜,悵然若失地看著樓下的食客。
大廳里的生意異常火暴,食客們轉眼之間坐滿了整個大廳,大廳中間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半開放包間,三五成群的食客在推杯換盞,靠窗的小桌是情侶座,秋千式的吊椅中間是鋪著方格布的方桌,桌旁的人大多數兩兩相望、喁喁私語,大廳里音樂回轉,看上去歌舞升平。
就在曉荷轉身想回包間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熟悉的身影是韓冰的老公邵強。大凡兩個女人成為知己以后,彼此是沒有什么秘密的,大到人生的煩惱,譬如曲折的戀愛經過,婚姻中的點點滴滴,小到新買的衣服或護膚品的牌子和性價比,都是共同探討的話題,于是韓冰對曉荷的心思了如指掌,曉荷也對韓冰的戀愛經過耳熟能詳。
邵強曾經是韓冰的頂頭上司,二十歲的時候韓冰技校畢業,被統一分配到國棉廠,新職工進廠一律從車間干起,韓冰被分在車間干擋車工,邵強是她們的班長,國棉廠這種單位向來是女多男少,又多是年輕人,大多數還正好處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邵強人長得挺拔俊朗又是班長,無疑像大觀園里的寶二爺一樣成為女孩子暗戀的對象,可是邵強看慣了國棉廠的鶯鶯燕燕,反而對韓冰假小子的作風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于是噓寒問暖,殷勤備至。
韓冰從小沒有吃過什么苦,分進國棉廠三班倒,雖然表面上風風火火,但內心實在苦悶至極,這樣的關心真正是及時雨,兩個人很快共浴愛河。因為他們兩人的家庭背景相似,真正是門當戶對,整個戀愛過程沒有一點阻擋,真的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結婚后韓冰厭倦了在國棉廠的工作,一心想出來創業,邵強覺得國企單調是單調,但是旱澇保收,商海固然多姿多彩,可是有風險,別把老本給折騰進去。不過最后苦勸無果,也只好由她去闖。沒想到韓冰進入商海如魚得水,不但沒有血本無歸,而且越做越大,資產成倍地增加,她真正是家庭事業雙豐收。
但是韓冰最后悔的是在下海之前找了邵強,她說他不思進取,不求上進,七八年了幾乎原地踏步,國棉廠讓他做個車間主任他就樂得屁顛屁顛的,恨不能一天在廠里待二十四個小時。她一直鼓動他出來和她一塊干,但他說他一個大老爺們,整天賣弄嘴皮給人家牽線搭橋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看在他對我殷勤備至、溫柔體貼的分上,我早把他休了。”韓冰經常這樣笑著對曉荷說。
曉荷對邵強的印象倒是不錯的,因為和韓冰兩個人經常見面,邵強迎來送往的難免遇上,偶爾閑暇時韓冰和曉荷分不開,也會兩家人一起出動。邵強人很風趣,對韓冰是百依百順、體貼備至,在外人面前也給韓冰夾菜,在家里家務活全包,這樣的男人沒有一百分也有八十分,曉荷總是提醒韓冰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
邵強此時正和一個年輕女孩面對面坐在樓下的情侶座上邊吃邊說,曉荷站在樓上,邵強看不到她,曉荷卻看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他對那個女孩說了什么,女孩聽完用手掩著嘴哧哧地笑,女孩當然不是韓冰,長得不比韓冰出色,但是彎眉細眼、長發披肩,很是溫柔可人的樣子。
曉荷看著兩個人吃得熱烈、說得投機,很為韓冰不平,但是轉而一想,女孩可能是邵強單位的同事,人總會有一個自己交往的圈子,即使夫妻之間也有各自的空間,曉荷突然覺得自己很是無聊,什么時候變得對周圍的人草木皆兵了呢?
曉荷苦笑一下轉身回到包間,開門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正好看到邵強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女孩的嘴里,女孩熟稔地張開嘴巴吃了,掩住嘴巴羞澀地淺笑著。
曉荷吃驚地張大嘴巴,愣在門口好長時間回不過神來。
十九
等曉荷心情復雜地回到包間時,看到蘇逸軒正和天天在玩剪刀包袱槌的游戲,兩個人很認真地把手藏在身后,數一二三同時伸出手,誰輸了要猜對方說出的謎語,猜不出要刮一下鼻子。
蘇逸軒出的是剪刀,天天出的是包袱,天天見狀嘟起嘴巴,不服氣地看著蘇逸軒,蘇逸軒抑揚頓挫地出題,“一只青蛙四條腿,兩只青蛙幾條腿?”
天天高興起來,大叫:“八條腿。”
接著再來,這次蘇逸軒輸了,天天搖頭晃腦地給蘇逸軒出題:
有個媽媽真奇怪
身上帶個大口袋
不放蘿卜不放菜
里面放個小乖乖
蘇逸軒裝作冥思苦想答不上來,天天高興地撲過去要刮他的鼻子。
曉荷急忙拉住天天,“天天,叔叔累了,不能這樣和叔叔鬧。”
天天聽了媽媽的話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好奇地玩弄著面前的筷子。
曉荷不好意思地對蘇逸軒說:“男孩子這么大真是太調皮了,麻煩你了。”
蘇逸軒看著天天聚精會神玩得不亦樂乎,搖搖頭說:“沒事的,這個孩子非常聰明,也很可愛,我挺喜歡他的。”
曉荷聽到蘇逸軒的稱贊微微笑了一下,任何母親聽到別人對孩子的贊美,都是會心花怒放的,她由衷地說:“謝謝夸獎,你的孩子也一定很可愛吧?”
蘇逸軒謙和地笑一下說:“小時候很可愛,現在大了,有了自己的天地,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曉荷恍然大悟,“哦,你的孩子應該比天天大一些吧?”
“是啊,已經上初中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女孩好啊,女孩是父母的貼身小棉襖。”曉荷由衷地羨慕,她一度十分渴望生個女兒,人家都說女孩是母親的貼身小棉襖,如果天天是女孩的話她就可以給她買漂亮衣服,給她梳可愛的小辮子。
“男孩和女孩,現在讓計劃生育弄得就像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男孩活潑但調皮,女孩貼心但嬌氣,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缺憾。”說到孩子,蘇逸軒話多起來。
“是啊,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孩子就是父母的太陽,簡直不知該怎樣教育他們才好。”曉荷急忙接口。
正說著,服務員輕輕敲門,曉荷急忙住口,把天天手中的筷子拿下來,用紙巾細細地擦拭著,蘇逸軒看著她細心的樣子心中一動。
服務員上菜了,各種精致的菜肴陸續端上來,曉荷看著菜肴十分精致可口,覺得這個蘇逸軒真是個有心人,他點菜并不排場,但是幾乎每一種口味都照顧到了,并且知道她心情不好,點的大多是比較開胃的菜。
菜上齊后,蘇逸軒不再聊關于孩子的事情,他拿著筷子熱情地招呼曉荷和天天吃菜,每一種菜式都會給天天夾到小盤里一點,行動自然,態度和藹,像是熟識很久的朋友,一點也不讓人感覺拘謹。
曉荷沒想到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還這樣細心,心里十分感動,桌上的氣氛也很融洽。
直到曉荷照顧天天吃完飯,打發他到沙發上去玩,蘇逸軒才擎起手中的酒杯說:“今天是巧合也是緣分,能坐下來和你們一起吃飯很高興,為我們的合作緣分干杯。”
曉荷聽到這話不得不舉起手邊的酒杯,如果蘇逸軒說是為我們相識干杯,曉荷完全可以以自己不會喝酒而拒絕,可是蘇逸軒說的是為合作成功干杯,就把曉荷的身份上升到合作伙伴的位置,她就不能再以小女人的形態推辭了。
酒杯里是玫瑰色的葡萄酒,曉荷對白酒啤酒都不感興趣,單位里偶爾有應酬她也是只喝葡萄酒,這種共同愛好的巧合讓曉荷感覺親切了很多,他們在輕柔的音樂中碰杯,話題于是很自然地打開。
這應該算是一個十分美好的夜晚,作為家庭主婦的曉荷幾乎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夜晚,眼前紅酒搖曳,音響里裊裊升起的是肯尼?基經典的抒情名曲《茉莉花》,對面的男人風趣而善解人意,這一切讓她不由自主放松下來的同時有點感傷,如果此時此刻坐在對面的是魏海東該有多好。
他們從目前房地產發展的趨勢談到廣告對各個行業的深遠影響,蘇逸軒的學識十分廣博,曉荷默默地傾聽,偶爾的點評卻是恰到好處。
蘇逸軒最后才以征詢的口氣談起曉荷對房地產銷售的見解,曉荷看房的經歷有幾年了,濟南大大小小的樓盤她幾乎都看過,加上本身從事策劃工作,理性的分析加上感性的眼光,說得蘇逸軒頻頻點頭,當即讓曉荷盡快把自己的見解整理成文本資料,并留下他的郵箱和網絡聯系方式,曉荷見狀急忙點頭,心里竊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