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衿出神地想著,目光看向墓碑上她的笑臉,輕輕抿抿唇,微笑道:“我帶玫瑰花來看你了。”
話音落地,又仰頭看看天。
明亮的天光有些刺眼,稍遠處,黑色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一閃即逝。
很快就再也看不見。
她仰頭看了一小會,重新低下頭,平復著心緒。
“已經這樣了,”葉芹的爸爸突然在她身側開口道,“衿衿你別太難過了,該怎么樣還得怎么樣,生活總歸要繼續的。”
“葉叔,我知道。”姜衿聲音低低。
葉芹的爸爸并不善辭,這話說完又沉默了下去。
姜衿立在邊上,眼看著晏少卿朝喬遠伸出手去,略帶歉意道:“上次的事情是我誤會了,很抱歉,請原諒。”
喬遠原本克制怒意正瞪他。
哪能想到他突然來了這么一下,神色一愣,遲遲沒有握手和。
晏少卿也不惱,修長好看的一只手就端端正正地停在半空里,不收回,也不說話。
好像在等。
姜衿抿唇看著,又覺得自己說什么也不合適。
猶豫了半天也沒吭聲。
半晌,喬遠突然伸手過去,一把握緊了晏少卿的手,挑眉笑道:“沒事,我的鼻子也沒壞。”
手上卻暗暗使了勁。
挑釁般對上晏少卿平淡溫和的眉目。
自己的眉頭卻漸漸蹙得更緊。
火冒三丈。
他握緊晏少卿的手,晏少卿也握緊了他的手,卻明顯沒用什么力道。
已經讓他有壓力。
他自小也習武健身,打架滋事更是家常便飯,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風輕云淡將他制服的男人。
晏少卿這個人,用喬晞的話來說,看上去冷淡客氣,實則獨斷霸道,外表云淡風輕,實則心思沉重,姜衿那樣的性子對上他,承受的總比得到的更多些。
偏生那丫頭就是個傻子!
放著他這么好的男人不要,硬是要捧著心讓別人糟蹋。
他媽的!
喬遠猛地抽了手,和邊上一眾人連個招呼也沒打,大跨步下臺階離開了。
“哎,四哥!”小胖忙不迭喊一聲,扭頭無奈道,“葉叔、小衿姐,這……這,我就先走了啊。”
“嗯。”姜衿點點頭。
遠遠看一眼喬遠憤然離去的背影,心情復雜難以喻。
定定神,抿唇看了眼晏少卿,也不好說什么,又朝著葉芹爸爸問道:“以后……葉叔以后打算怎么辦,還在東辛莊那邊?我有了時間就過去看您。”
“不了。”葉芹爸爸疲憊地看她一眼,“那邊的房子不住了,打算回老家去。”
“……決定了?您什么時候走?”
“就這一兩天吧,那地方也沒什么可留戀的,政府的拆遷通告都下來了,這幾天亂著呢。”
“拆遷?”姜衿明顯詫異了。
“可不是拆遷么?”葉芹爸爸看她一眼,嘆息道,“這幾年不是一直喊著嗎?喊了一兩年也沒什么動靜,突然下了通知大家還都挺意外的。不過那地方拆了也好,這幾年亂成那樣……”
姜衿沉默了一小下,若有所思道:“嗯,您說得也對。”
——
十一點多,姜衿和晏少卿出了陵園。
她有點恍惚。
晏少卿也沒說話,車子行駛了好一會,低聲問詢道:“要不要去東辛莊看看?”
“嗯。”姜衿側頭看他一眼,勉強笑起來,“謝謝晏哥哥。”
“說什么傻話?”晏少卿微微蹙了一下眉,繼續道,“以后別總把謝謝這些掛嘴邊,我們這樣的關系,不需要那么客氣。”
他神色間帶著安撫之意。
姜衿定定看他一眼,又覺得彌足珍貴,緊蹙的柳眉慢慢舒展開。
兩個人去了東辛莊。
她生長了十年的地方,出了名的亂。
晏少卿將車子停的遠了些,兩個人步行過去。
神色恍惚地走到路口,姜衿就后悔了。
她很擔心。
擔心巷子里突如其來的摩托車沖撞了晏少卿,擔心裹著腿的乞丐抓住他干凈的褲腿,擔心路邊坑洼里的污水不小心濺到他光亮的皮鞋上,擔心墻面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野廣告臟了他的眼,擔心廊小姐的笑罵聲污了他的耳。
很多很多……
多到想起來會讓她覺得觸目驚心。
她習以為常的這些,晏少卿可能根本都沒有接觸過。
他是根本不屬于這個地方,和東辛莊格格不入、截然不同的人。
他那么干凈那么優雅,自己怎么可以犯神經似的帶著他來到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呢?
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姜衿胡亂想著,突然就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晏少卿也停下,垂眸關切地看著她。
“突然就不想去了。”姜衿仰頭朝著他笑一下,聲音柔和道,“其實也沒什么好看的。拆了就拆了吧,這樣的地方早該拆了,留著都影響城市美觀。”
她聳聳肩,神色輕松。
晏少卿卻沒有說話,神色定定地看著她。
“晏……哥哥。”姜衿被他這樣不一地盯著總是緊張的,遲疑地喚了一聲。
晏少卿直接牽了她的手,淡然自若笑笑道:“走吧。畢竟是你長大的地方,拆了以后什么都沒了,想看就看一眼。”
姜衿緊緊地抿著唇,有點僵硬,也不吭聲。
被晏少卿牽著走。
一路上,她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晏少卿的神色。
偏偏——
晏少卿就是平時那樣一副寡淡清冷的樣子,也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緒。
姜衿嘆口氣,一不地跟著他。
眼看他光亮的黑皮鞋踩過略顯坑洼的地面,心里不是個滋味。
晏少卿是她用心供養的那個人,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都會讓她覺得難受。
心情沉悶。
姜衿低著頭輕喘了一下。
根本沒注意到迎面飛奔而來的一群人。
“小心!”晏少卿一把扯了她手腕護到懷里去。
擰眉看向剛剛沖過去的一群人。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五六個男人緊追著一個人。
很快追上,就在他們眼前不到十米的距離,圍著拳打腳踢起來。
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年,大夏天穿短袖還將袖子卷到肩膀上面去,露出兇神惡煞的紋身圖案,一邊圍著被踹倒在地的男人打,一邊肆無忌憚地罵著臟話,污穢語,不堪入目。
姜衿回過神來,一張臉都難堪地紅起來了。
這就是云京最混亂不過的城中村。
文明秩序、道德禮貌在這里都被拉低了下限。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拳頭決定強弱,強的那一個,總能憑著心情,肆無忌憚地凌辱另一個。
這么混亂,卻是她長大的地方。
她覺得,這里所有人都代表著她的臉面和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眼下這一幕被晏少卿看到,他忍不住蹙了眉,可見心里對這樣的地方多么鄙夷看低啊。
姜衿有點難以呼吸,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晏少卿沒有察覺出她的異樣,垂眸看了幾眼遠處的打架事件,并不預管,正要轉身走,突然看清了地上被拳打腳踢的那人長相,神色倏然愣了。
厲聲開口道:“住手!”
周圍看熱鬧的人不少,大都躲得遠遠的。
他這樣突然開口自然讓人一愣,打架最外圍的一個男人轉過身來。
五大三粗、肌肉強健。
看他一眼就愣了,扯開唇角冷笑道:“小白臉要多管閑事?”
晏少卿出生到現在二十幾年,大抵從未被人用過“小白臉”這樣的稱呼,神色僵了一瞬,深黑銳利的眼眸瞇了瞇,整個人頓時顯露出凌厲冷冽、幽深難測的一面,極具壓迫感。
挑釁的男人明顯也感覺到,活動一下肩膀就要上前。
這瞬間——
晏少卿突然放開姜衿的手往邊上推了一把,快走一步過去,抬腿直接橫踢一腳。
“砰”的一聲,五大三粗的漢子直接飛了出去。
蜷縮著落到路邊店鋪的臺階上,又頭腦暈地滾了下來。
圍觀的人群都出一片驚呼聲。
這動靜總算驚動了原本圍攻的其他男人。
索性先不打了,齊齊轉過身來,將晏少卿圍在中間了。
姜衿見過他對上喬遠的場面,眼見這情況,一顆心仍是提到了嗓子眼,偏生不敢上前。
主要怕給晏少卿添亂。
“兄弟這打扮?”圍聚的幾個混混上下打量著晏少卿,摸著額頭冷哼一聲,話也不說了,一哄而上圍攻他。
這不是姜衿第一次見人打架,卻是她第一次見晏少卿打架。
還是在巷子里,和這樣幾個人。
其實也算不上打架,他甚至連拳頭都不用,長腿如風一掃而過,那幾個男人還沒近身,就全部哭爹喊娘地跌倒在地了,也不知被踢了哪,爬都爬不起來。
圍觀的人群顯然也被他這氣勢嚇壞了,鴉雀無聲。
姜衿長舒一口氣,正要走過去,卻現晏少卿抬步朝著剛才被打的那個男人走了過去。
一頭金黃色卷的男人應該很年輕,跪坐在地將懷里的單反擺弄半天,肩膀很明顯地垮了下去,抬起頭來。
鼻青臉腫。
姜衿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艾倫。
晏少卿的那個表弟,她在晏家見過一面。
難怪他突然出手了。
“天吶,表哥你真是我的救世主!”艾倫被修理了一頓也不見絲毫沮喪,抱著懷里的相機站起身來,咧著嘴,無比慶幸地感嘆了一聲。
“你怎么跑這來了?”晏少卿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