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漫步回到崇恩居中,析秋正站在臺階上等著他們,見敏哥兒安然回來,遂笑了起來,敏哥兒行禮道:“母親!”
析秋微微點頭:“時候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敏哥兒應是,和蕭四郎和析秋道別回了自己的院子。
析秋迎蕭四郎進門,幫他脫了外套,笑著問道:“四爺怎么沒有責罰敏哥兒?”語氣輕快,蕭四郎回眸看著他,眉梢高高揚起:“夫人有何指教?”
“不敢。”又煞有其事的朝窗戶外頭探了探頭,蕭四郎在玫瑰床上坐下來,問道:“看什么?”
析秋掩面而笑:“妾身只是看看,這會讓太陽是不是出來了。”
蕭四郎眉頭一擰假裝慍怒,但眼底卻掩不住的溢出笑意來,析秋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收了玩笑之心,問道:“四爺,圣上見到敏哥兒還說了什么?”
蕭四郎就將當時的情景和她說了一遍,問道:“怎么了?”
析秋若有所思,便朝蕭四郎看去,面露鄭重:“妾身心里一直有個疑問,四爺能不能給妾身解開?”
蕭四郎頷首。
“當年,四爺抱去的孩兒,真的是四爺自己的孩子嗎?”只說當年不提現在。
對于她的猜測,蕭四郎并未顯得多驚訝,以析秋的聰明猜到也在他預料之中,這么多年他不提是覺得敏哥兒還小,有的事情說多了難免會讓他多想,他又是敏感的總能從蛛絲馬跡中尋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這件事情既然已經是秘密,那就一直留在他心中罷了。
“那天情景混亂,四處皆是追兵,孩子又剛剛出生無處可藏,我便想到你那里,一個外放知府府中的小姐閨房,想必不會有人懷疑”他頓了一頓又道:“敏哥兒的身世,正如你所想。”
雖然早就猜到幾乎可以肯定,但如今得到蕭四郎的親口證實,析秋還是忍不住驚了一驚,她擰眉問道:“那這件事還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們幾人,二哥我也明。”蕭四郎慢慢回了,又道:“先皇子妃沈氏早已敗落,獨剩一脈殘留于福建,這么多年也一直在暗中查探敏哥兒的下落,所以他的行蹤不宜暴露,若不然不等旁人去查,沈家的可疑行徑也會將他推至風浪之前。”說著他站起來負手看著窗外:“時機未成熟前,我們只能靜靜等待。”
析秋騰的一下站起來,看著蕭四郎就問道:“四爺的意思是”要敏哥兒重回皇室,找回屬于他的一切?
可是,這件事談何容易!
先不論沈氏的勢力,就是現在他的身份已是蕭四郎的庶長子,若想要推翻這層身份勢必要費很多周折,即便此也不論,圣上當年能順利登基博得朝中群臣之心,也是因為先皇后和皇子一尸兩命的慘劇而引起同情繼而加分,如今若皇子安然無恙空降回去,勢必有人對當年真相生出疑問,甚至對圣上德行也有質疑。
圣上會同意嗎?又是如何打算的?
蕭四郎轉身過來看她,握了她的手在手心之中,淡淡的道:“這些年,我對敏哥兒并不親近,便是有所接觸時也是疏離嚴厲,便是想他能更快的成長”說完一頓析秋便接了話:“妾身明白,四爺是想讓他獨立,不對你這個父親生出過多的留戀,以免將來影響他人生的決斷,是不是?”
蕭四郎微微頷首。
析秋便嘆了口氣,她要怎么說呢,蕭四郎平時很少說這樣的話,也是第一次他們這樣深刻的去談敏哥兒的事,析秋覺得他做的沒有錯,敏哥兒若真只是他的兒子,那么將來出息一些便入閣拜相萬人之上,大多時候很可能捐個閑官娶妻生子悠閑的過一生,可是,蕭四郎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兒子,他的身份不知道何時會暴露在人前,一旦暴露就會帶來無盡的危險和很可能顛翻朝堂的風波,背負這樣的風險之下,敏哥兒就不得不堅強,不謹慎不步步為艱,他也不得不更為嚴厲一些
蕭四郎也是用心良苦,他不能給他的人生定下方向,他只能去引導,希望敏哥兒會有一個正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能做一個正直的人,最后的選擇的權其實還在敏哥兒的手中,人生怎么走,還看他如何抉擇,但無論他如何抉擇,曾經那些正面的對人生的理解,看待事物的角度都已經形成,不管結果如何那些都將會是支撐敏哥兒勇敢走下去的支撐和源頭。
析秋也覺得心頭沉沉的,仿佛一個窗戶紙,若永遠不將真相告訴敏哥兒,對于他來說未免有些不公,可是告訴他呢,他對于自己的身份能不能接受,有沒有能力把握?她不敢確定,畢竟與已經成熟的沈氏比起來,他一個沒有外戚相護卻地位直接能威脅皇長子身份的他來說,沈氏的勢力猶如一個隨時能傾覆給與他滅頂之災的大山,他有沒有能力保護自己?
有許多個選擇,但每一個選擇的背后,危險也與之相生!
步步危艱。
“四爺。”她回握住蕭四郎的手,目光篤定的看著他:“不管將來,敏哥兒做什么決定,妾身都會永遠支持你!”
蕭四郎抱著,抬手揉揉的她的發頂,將下頜抵在她的頭頂,輕聲道:“傻丫頭,我不愿告訴你,就是怕你胡思亂想,不管發生什么事都有我在。”說完又低頭看著她,沉聲而道:“朝中之事風云詭變,明日之事誰又能預吉兇。”語氣中,卻儼然已是胸有成竹。
沈府中,沈太夫人正與沈季以及沈夫人說話,她疑惑的問道:“圣上停留了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沈季很肯定的回了話,又道:“在書房里不知說了什么,出來時圣上顯得很高興,還賞了蕭四郎庶長子一塊懷表,這會兒宮里只怕已經送過去了。”
沈夫人接了話道:“就是叫敏哥兒的那個孩子吧聽說極是聽話懂事,小小年紀學問做的也很好。”有些羨慕的樣子,嘆道:“四夫人將那孩子教的極好。”
沈太夫人不看她,又問沈季:“只賞了那孩子一人?我記得老四還有位嫡子吧,可賞了?”
沈季搖頭:“聽說只賞了那孩子一人。”一頓又道:“說是問了學到哪里,孩子說學了論語,圣上卻提了毫不相關的問題那孩子答的極好,圣上一時高興便賞了。”
沈太夫人眼露疑惑,圣上不是一時興起的性子,怎么會突然去考一個孩子,便讓沈季將當時的情況仔細說了一遍,聽完后她瞇起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沈季不明白母親何以這般嚴正的態度:“娘,有什么問題?”
沈太夫人端著茶,沒有說話,只覺得有些奇怪可有說不出哪里不對,便擺著手道:“算了,不說這件事了,你且問你,朝中這兩日可還在說漁業稅的事?”
“吳閣老還緊咬不放!”說著有些氣惱的樣子:“這個老頑固,當初真不該讓他入閣!”
“說這些做什么!”沈太夫人道:“今晚你再去張閣老那邊一趟,他知道該怎么做,還有,幾個港口那邊的漁民和貨商,是時候也給他們通通氣”沈季聽著眼睛一亮,問道:“娘的意思是,讓漁民反應激烈一些?”給他們一種,政策還未實施就已經引起動亂,圣上定然會生出退意。
沈太夫人點了點頭,擺著手道:“你們回去歇著吧,我明日還要進宮一趟!”沈夫人一愣問道:“娘,要不要兒媳陪您去?”
“不用,聽說圣上這些日子都歇在樂安宮里,我去瞧瞧皇后。”沈太夫人淡淡說著。
沈夫人聽著就擰了眉頭,嘟囔道:“圣上也是,樂貴妃都懷了身子,怎么還夜夜去她那邊!”放著宮里這么多美人不臨幸,卻守著一個懷了身子的女人,果真是被樂袖的美色迷住了。
沈太夫人瞪她一眼:“你懂什么,他這樣才好,那樂袖懷了身子卻如此行為不檢,圣上若真對她有心就不該此時去她宮中,他這么做就等于將樂袖置于虎口之中,我看他不是保護,根本就是在試探。”
沈夫人一愣,有些不明白,沈季卻是若有所悟的點點頭,沈太夫人已經站了起來,扶著身邊媽媽的手道:“日子還長呢,就讓她先安心養著胎吧”朝外走著,又回頭對小夫妻道:“去歇著吧!”
沈季夫婦就站起來送她出門,沈太夫人走到門口忽然停了腳步,目光如炬的看著沈季:“老四的庶長子,你可見過?”
“沒有!”沈季搖了搖頭,沈夫人卻是點了點頭:“兒媳見過,濃眉大眼機敏沉靜。”
沈太夫人若有所思,點了點頭,自自語道:“算算年紀該有七歲了吧”說著人已離去。
沈季夫婦不明白她的意思,便有些面面相斥。
第二日,韓承整理了朝服,昨晚伺候的姨娘將官帽遞給他,扶著韓承出門,韓承回頭看著她就道:“既有了身子,就在房里好生歇著吧,不用再送。”
“妾身知道了,老爺您慢走!”說著盈盈施了一禮!
韓承點頭,大步出了院門。
待韓承一走,姨娘身邊的丫頭便過來扶著她,笑著道:“姨娘,您如今有了身子,老爺對您比以前還要疼愛,這兩日都陪著您呢。”姨娘掩面笑著,啐道:“老爺雨露均沾,你這話若是被人聽到還以為我施了什么妖術迷了老爺呢。”
丫頭連連道:“奴婢該死,奴婢不敢說了。”可語氣卻是含笑,又湊到姨娘耳邊:“姨娘,您出生又好,就是先夫人比起來也不及您的身份,她不過是武夫的女兒,您說老爺這么多年未娶,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動了心思,卻又無果而終姨娘,不如您動員動員,說不定”指了指正房的位置:“就是您的了呢。”
“胡說!”姨娘瞪了丫頭一眼,卻是目露深思。
兩人進了門,隨即院子外面就有婆子喊道:“姨太太,您有和吩咐。”
韓承一路去了朝堂,等下了朝又與蕭四郎沈季以及吳閣老,張閣老一起去了御書房中,圣上端了茶瞧見韓承面色萎靡,眉梢一挑問道:“老韓,我記得韓夫人去世有幾年了吧?”
韓承一驚,抱拳回道:“回圣上,有三年了。”
圣上微微點頭,挑眉打趣道:“何以到現在還不續弦?你是朕的愛卿,這后宅無人料理朕怎能忍心”一頓又問道:“可是無合適之人,不如朕給你指一個?”
“微臣私事不敢勞圣上掛心。”韓承急忙回了:“微臣一直未娶,只是心中難以忘記先夫人,況且,微臣已不再年少,早沒有風花雪月之雅趣,只想追隨圣上忠心為圣上辦事!”
圣上就指著他滿臉的笑意,對吳閣老道:“瞧瞧,他說的真是極好聽的,他鰥夫到是為了朕了。”
吳閣老就應和:“韓大人一片忠心,依老臣看,不如給韓大人指一門門當戶對的閨閣小姐,不求才華橫溢只要溫良嫻淑能將韓大人后院料理周全,讓韓大人為圣上辦事時也能不為凡事所擾,亦是成全他一片忠心,再說。”又捋著胡須看向韓承:“也能成就一段良緣美談,豈不是兩全其美!”
“好,好!甚好!”圣上撫掌而笑,便指著吳閣老和錢忠道:“我看,這件事就交給你們兩個辦,三日內給朕交一份答卷上來,朕要親自給老韓挑一美嬌娘。”
韓承不能再推,值得抱拳受恩謝賞,臉色卻顯得有些灰敗。
第二日,錢忠和吳閣老則選了七八個良家女子姓名八字呈了上去,圣上瀏覽了一遍,正要提筆勾勒,皇后自殿外蓮步走了進來,手中端著釉里紅的湯盅:“圣上,妾身聽常公公說您早上沒有吃東西,就特意囑咐了御膳房給您頓了雪蛤燕窩盅,火候剛好,你用些!”
圣上放了筆,含笑看向皇后,點頭道:“皇后有心了。”皇后便走過去,接過常公公遞來的碗盛了一碗出來,又用勺子舀了喂給圣上:“您嘗嘗,味道好不好。”
“好!”圣上輕抿了一口,點頭道:“不錯。”皇后笑了起來:“那你多吃點。”說完,喂著圣上吃了半碗,又拿了帕子幫他擦了嘴角,目光一轉就落在龍案上一溜的女子名字,好奇道:“這是什么?”
圣上不經意答道:“給韓承挑選繼室,正在想著哪家的女子更合適。”
皇后目光一亮,掩面笑了起來:“原來圣上在給韓大人做紅娘啊。”一頓又道:“那妾身能否也討個彩頭,沾沾喜氣呢。”
圣上含笑問道:“哦?你所提的是誰家的姑娘?”
皇后就道:“也不是誰家的姑娘,就是有個遠房姑母,前些日子還到府中和娘訴苦,說妹妹今年十六了,高不成低不就的難尋人家求娘做主呢,娘這些年也不出來走動,哪里有什么好人家選配的,只和我道了苦水。”一頓又道:“可巧了,這會兒卻瞧見圣上在做這成人之美的事兒,妾身便想到那堂妹,也想沾沾這喜氣呢。”
圣上目光頓了頓,面上卻是笑著道:“好,好,不如你將那妹妹的名字一并加上去,等老韓來了,讓她仔細選選。”
皇后一愣,面不改色的笑著點頭,夾了袖子提筆就將女子的名字加了上去。
“我那妹妹可是一等一標志的美人,若是能成這杯喜酒韓大人可是要謝了我才是。”說著抿唇輕笑著。
圣上看著紙面上多了一道沈氏的名諱,便想到蕭延亦后院之中還有一位沈氏,便沒有說話。
等皇后出了門,樂袖便由女官嬤嬤扶著站在了門外,圣上親自迎了出去,問道:“不好好歇著,怎么到這里來了。”四處看了看不見玉輦:“怎么不坐玉輦,若是累著了可怎么是好。”
樂袖粉面桃腮比之兩年還要美艷幾分,垂著頭羞紅了臉:“妾身整日歇著,就想出來走走”又半掀了眼簾飛開的看了圣上一眼,面頰更紅:“妾身一上午不見圣上,心里便空落落的,就想遠遠的看看,不想卻打擾了圣上,妾身該死!”
一席話說的圣上滿面含笑,扶著她進門:“你啊,總是這樣!坐吧。”樂袖笑著道:“圣上在做什么,妾身沒打擾您吧。”
“不過一些小事。”圣上在龍案之后坐下:“給韓承挑一位可心的繼室。”
樂袖聽著就笑了起來:“圣上實乃明君,連臣子婚事也要您來煩心。”咯咯笑著:“不過,圣上看人一向準的很,能經您挑選,也是韓大人的福氣。”
圣上便笑了起來,樂袖走了過去:“妾身看看,都是哪些人家的姑娘。”說著走了過去,仔細去看,上頭只列著女子的生辰八字,并無多少的介紹,樂袖隨意掃了一遍。
圣上就看著她問道:“哦?那你說說,這里頭誰合適?”
樂袖目光一轉,隨意指了位姓方的小姐:“妾身覺得這位不錯,嫡女出生,雖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但配韓大人應是不差。”
皇后在上頭加上自己同族妹妹,而樂袖卻是隨意一指,并不關心他目光一頓,握住樂袖的手:“好,就依你,定這位方家的小姐!”
析秋送走蕭四郎和敏哥兒,又讓慶山慶元護著炙哥兒去清河邊釣魚,回來的時候去倒座看窩在房里繡嫁妝的春柳,回到房里岑媽媽便拿了封信進來,笑著道:“夫人,剛剛蘇全生拿了封信進來,讓奴婢交給夫人,說是蘇大家的從山東寄來的。”
析秋接過信,坐回玫瑰床上拆開,上下細看了一遍面上露出笑容來,她果然沒有看錯蘇大壯,這才回去了兩個月,就已經讓鄒伯昌暗中和佟府保定莊子里的管事來往了數封信,他道只等一個時機,及時析秋只要擺個姿態,鄒伯昌自己就會走。
析秋輕笑,將信收了笑著道:“蘇全生在外院如何?”岑媽媽點頭道:“是個不錯的孩子,人老實做事又踏實,連天誠都說交給他的事情,沒有辦不周全的。”
“那就好。”析秋點了點頭,站起來道:“幫我重新梳個發髻吧,就梳前些日子流行的牡丹髻。”
岑媽媽一愣,問道:“夫人要出去?”
析秋含笑點頭,道:“是啊,許久不見阮夫人,今兒得空就去走動走動。”岑媽媽目光一頓,夫人甚少主動去常來的幾位夫人府上走動,今兒怎么突然想要出去去走動?
心中想過,面上卻是笑著道:“好!”析秋在梳妝臺上坐下來,又對碧槐吩咐道:“去外院和季先生招呼一聲,就說我下午有事帶兩個孩子出門,和季先生告個假。”
碧槐應是去了外院。
析秋便含笑坐下由岑媽媽梳了發髻。
題外話
各府關系,各府人物關系,好好,我明天一定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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