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信的眼中,覺得郭洛年輕,那是和中原的將帥相比。可是在張邁眼中,郭洛的神態卻比上一次見面似乎年長了十歲。
和楊易不一樣,楊易這幾年一直活躍在戰場上,身體自然而然地得到了鍛煉,到現在為止幾乎沒什么贅肉,郭洛的身體也很健壯,然而橫截面卻大了許多,幾年前他還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現在卻帶著一種發福了的姿態。他的臉龐沒有戰火硝煙熏過的那種粗糙,反而比幾年前細致了。給張邁的印象,郭洛是變得穩重了,從他上馬下馬的姿態看來,張邁甚至覺得郭洛的武藝可能退步了。
但是他的那雙眼睛,卻比以前更加地深沉。
“薩圖克已經不足為慮。”郭洛說道:“一個被我們連續打敗兩次的人,以后對我們會有一種先天的畏懼感,只要我們不給他戰勝我們的機會,那么今后,我們就可以追亡逐北地趕著他一直到天涯海角去!”
兩人說話的地方是八剌沙袞外的一片曠野,不遠處馬繼榮正在指揮兵馬安頓歸降的農奴,并要他們趕緊將種植提上日程表,他還拿出軍中帶來的麥種,讓農奴們種植春小麥。
而近處,就只有張邁和郭洛兩人。這是張邁抵達八剌沙袞的第二天,進城后他即宣布改八剌沙袞為碎葉城,并勒石為記。楊信本來建議繼續追擊薩圖克的,但張邁看到了郭洛有別的意思,就將追擊暫時停下。
郭威見郭洛對追擊薩圖克并不著急,就猜到了這個郭都督可能有自己另外的打算。
今天上午,張邁與郭洛一起來到了碎葉城外,找到了一些隋朝時就留下的水利設施,望著在過去兩年荒蕪了的灌溉農田,他們兩人知道,在唐軍的手里這里應該可以煥發出新的生機,并從此為唐軍統治這一片地區提供給養。
“聽你的口氣,好像不打算滅掉薩圖克。”張邁說。其實他自己也并沒有一下子就要滅掉薩圖克的計劃要不然也不會優哉游哉地先去夷播海了。不過這個時候他想聽聽郭洛的意見。
“現在還沒有這個必要,”郭洛道:“這個薩圖克,是我們開路的先鋒啊!”
“開路的先鋒?”張邁忽然一笑,覺得郭洛變得有些奸詐嗯,奸詐,這是個貶義詞,可在這個時候,為什么覺得這個形容詞特別合適呢。
他打量著郭洛,后者并沒有露出微笑,他的一雙眼睛一直是那樣,眼皮半耷著,只露出半只眼珠子。
忽然間張邁想起了一件事:他覺得郭洛盡管臉豐潤了許多,但這神情、這眼神,似乎和新碎葉城時期沒有什么兩樣。
“呀,”張邁心想:“或許郭洛并不是變得奸詐了,或許他以前就是這樣,只是現在變得更厲害了而已啊。”
“河中地區,本來就是我大唐的勢力范圍!”郭洛說道:“只不過怛羅斯一戰失敗之后,我華夏勢力衰退,到了如今,中原人竟然將這一大片故土給忘了,以為是外國了!但是我們這些安西四鎮的后裔卻清楚地知道,從這里到怛羅斯,再從怛羅斯向西、向南數千里,都曾經是我們大唐的勢力范圍!”
“但是,現在則是薩曼王朝了。”張邁說。
“是,是薩曼王朝。”郭洛道:“但薩曼王朝,也只是天方的一部分,就像安西是大唐的一部分一樣!”
張邁有些明白郭洛的想法了,或者說,他自己本來也有類似的想法,只是過去的幾年里兩人相隔萬里,就是有書信往來,說的也多是當務之急,太過遙遠的一些事務,反而無暇談及。
“河中肯定是要取回的,這是大唐與天方此消彼長的一個關鍵!”郭洛說道:“以世俗政治統治宗教系統的華夏做主導,還是以宗教壓迫世俗的天方做主導,在這個繁庶的河中地區就應該決出勝負來。當初薩曼與我們結盟,只是貪圖商貿上的利益,并不是真的要和我們做朋友,其實他們一直都是我們的潛在敵人!”
當安西唐軍取得第一個打算扎根下來的根據地疏勒的時候,薩曼就曾經派兵與薩圖克聯合,要將疏勒攻陷,在疏勒一戰之后薩曼敗退,這才不得不與安西唐軍結盟,但那與其說是結盟,不如不說是被迫承認安西唐軍的實力與地位。
“河中落在薩曼王朝手里,只會日漸腐朽,不管是對河中百姓來說,還是對華夏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郭洛道:“不過,我們與薩曼畢竟是結過盟的,如果沒有一個足夠的理由,并不合適直接進攻。”
張邁道:“所以你就默認了薩圖克對河中的進犯?”
“我當然不可能那么神,我又不是神仙。”郭洛干笑了一聲,說:“其實我一開始也以為,山中騎兵在河中只能鬧騰一陣子,沒想到能夠支持得這么久,而且現在看來幾乎有可能滅亡調薩曼。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如就順水推舟吧。”
順水推舟,順的自然是河中變亂的水,推的則是薩圖克這艘船了。
說到國際交往中的厚黑,張邁其實不在郭洛之下,對付骨咄,對付沙州,他都在道義上占盡了上風,然而在現實中龜茲卻完全納入了天策的麾下,而沙州歸義軍如今也煙消云散,完全不復存在了。
所以當郭洛說起這些的時候,有些話并不需要說得太明,張邁就已經了然于心了。
“所以,你打算放薩圖克西行?”
“是的,對他來說,現在只有這條道路了。向西、向北都是貧瘠的土地,來自碎葉河的人不可能會想到那里生存的,而火尋部落當初之所以肯出來,可不是為了有朝一日回去。所以薩圖克若想要保住勢力,就唯有進入河中掠取財富了。”
這時已經是暮春,潮濕的季節已經到來,不過在這片遠離海洋的大地上,泥土本身是不會濕潤的,仍然必須依靠河水的灌溉才能種植作物。
張邁在一片干沙上,用腳夠了了一個簡單的地圖:最東面就是碎葉,碎葉往西就是怛羅斯,怛羅斯往西南一點就是白水城,白水城再往南就是屏葛這是薩曼王朝在東北面的首府。屏葛往東是西鞬、庫巴、寧遠,往西就是撒馬爾罕和布哈拉了。
其實天策唐軍從伊麗方向開過來的兵力,已經足以將薩圖克打敗,如果郭洛真的有打算將薩圖克滅亡于斯,只要兵出庫巴,走西鞬,攻下屏葛,然后轉而北上進入白水城,就能將薩圖克關門打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