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貴妃看看宇泓燁,再看看宇泓墨,神色為難:皇上,妾身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朕也不知道該如何決斷了!見柳貴妃不發表意見,皇帝淡淡一笑,起身道,罷了,這件事暫且擱置,等到裴諸城攜女回京后再說吧!說著,便起身離開了。
等到他一走,宇泓墨便道:母妃,孩兒一路勞頓,有些累了,就先告退了!
既然如此,你好生休息!柳貴妃慈愛地道。
宇泓燁沒有想到宇泓墨下手如此之快,竟然趕在他前面已經請旨,等到他離開,就立刻柳貴妃身邊,央求道:母妃,這件事您一定要成全孩兒,孩兒真的很喜歡裴元歌。母妃,您幫孩兒向父皇說項說項。宇泓墨他就是故意要跟孩兒搶,故意跟孩兒作對!
看著眼前的孩子,柳貴妃何嘗不想滿足他所有的愿望?
原以為出了冷翠宮的事情,皇帝對宇泓墨應該頗為厭棄,而皇帝又很喜歡裴元歌,兩相權衡下,即使她不開口,只要燁兒去求,皇帝也應該會應允。沒想到,裴元歌居然這么沖動,為了給宇泓墨求情觸怒了皇帝,遠離京城,而等到宇泓墨過了熱孝,皇帝竟然仍然如以前那般重用宇泓墨,這種種事端都出乎了柳貴妃的預料。知道皇帝的那些過往,她當然也擔心皇帝會察覺到冷翠宮的事情是她所為,對她心生厭惡,盡管心中百般不情愿,卻還是要對宇泓墨慈愛有加,免得被皇帝看出破綻。
眼下的事情,她又怎么好單只為宇泓燁求情?那豈不是平白招惹皇帝的疑心嗎?
沒想到她原本以為給宇泓墨設下的天衣無縫的圈套,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錯,竟然最后弄得自己縛手縛腳!柳貴妃心中一陣苦澀。
而走出長春宮的宇泓墨,心情卻比先前更加開懷。
剛才皇帝的反應,似乎更印證了他的猜測——元歌觸怒父皇之事,只怕另有內情。
按道理說,皇室之中,兩位皇子爭奪同一個女子,歷來都是皇室的大忌。如果說元歌真的觸怒了父皇,以至于父皇甚至遷怒裴大人,將他貶到關州做布政使,那遇到這樣的事情,父皇應該大怒才對!但現在,父皇卻并沒有因此而惱怒元歌,話語中甚至隱約透漏出這件事婚事他會聽取裴尚書意見的意思……
父皇這種態度,分明就是還很看重元歌。
雖然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情,究竟有什么內情,但父皇仍然看重元歌,對他來說卻是一件好事,畢竟這樣的話,父皇成全他和元歌的機會就又更大了,而且這樣一來,他也可以做些手腳……
寒麟,幫我去找穆公公過來,我有事要吩咐他!
這晚,皇帝離開御書房,前往玉龍宮的路上,正緩緩地走著,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了竊竊的私語聲:丹青姐姐,我今天經過德昭宮,你才我看到什么了?原本還以為七殿下沒有侍妾,誰知道居然看到一個美貌如花的女子,長得真是好看,衣飾跟尋常宮女都不相同,德昭宮的人待她也不一樣,肯定不是尋常宮女!
聽人提到宇泓燁,皇帝駐足,揮手制住了張德海想要呵斥的動作。
那又怎么樣?皇子的宮里有侍妾,再正常不過。
可是九殿下宮里就沒有啊!先前那個宮女不服氣地道,隨即聲音又有些疑惑,不過,那位侍妾,我總覺得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見過,就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啊,我想起來了,那位侍妾的模樣,跟三年前曾經進宮服侍太后的裴府大小姐有些像呢!
不過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你也聽說了吧?三年前的秋獵上,當時還沒有公布身份的七殿下曾經找過裴大小姐說話,結果被裴大小姐怒斥了一頓,當時好像鬧得挺大,好多人都看到了。難道說七殿下喜歡裴府大小姐,只是裴大小姐香消玉殞,就找個容貌相似的做替身嗎?
裴元舞?
經她們這么一說,皇帝頓時也想起來秋獵上的事情,眉頭緊蹙。
可是,我聽長春宮那邊的姐姐們說,七殿下今天向皇上求旨,想要求娶那位裴大人的四小姐為妻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難道是因為裴四小姐和裴大小姐是姐妹,所以七殿下愛屋及烏嗎?
誰知道呢?那個叫丹青的宮女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告訴別人。我聽說呀,三年前有一天晚上,七殿下不在德昭宮,不知道去哪里了。結果第二天,裴四小姐的靜姝齋失火,緊接著,裴大小姐就因病過世了。再然后,裴四小姐就觸怒了皇上。要說這一連串的事情里沒有貓膩,打死我都不相信!
丹青姐姐你怎么會知道這些事情?
那時候在德昭宮伺候的宮女里,有一位跟我是老鄉。聽說那晚七殿下到很晚才回來,怒氣沖沖的,神色十分難看呢……
兩名宮女仍然在低低地說著八卦,皇帝卻已經無心再聽,轉身離開的臉上帶著些許惱怒。
雖然這些宮女臆測得有些荒謬,但有些事情的確是皇帝知道的。秋獵上宇泓燁曾經和裴元舞搭話,如果說靜姝齋失火當晚,宇泓燁的確曾經離宮,緊接著裴元舞因病過世,這中間到底有什么關聯?如果說宇泓燁的宮里的確有個容貌與裴元舞相似的侍妾,難道說宇泓燁真正中意的其實是裴元舞?
那他為什么要求娶裴元歌?
還有三年前,宇泓燁明明求娶過裴元歌,又為什么在裴元舞過世后不提此事,卻又在今天再提求娶裴元歌的事情?
聽到皇帝悄悄派人到德昭宮查證侍妾之事,宇泓墨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當初,裴大人的確曾經答應過宇泓燁,他不會張揚宇泓燁和裴元舞的事情,代價就是宇泓燁這三年來不能向皇帝請旨……不過,答應這種條件的人是裴大人,跟他宇泓墨卻沒有關系!當初他設計宇泓燁和裴元舞,可不只是為了讓宇泓燁答應三年內不求娶元歌,這件事真正的作用是在這時候,只要宇泓燁求娶,他就悄悄將這件事透漏給父皇知道。以父皇對元歌的疼愛,宇泓燁和裴元舞出了這種事情,父皇絕不會答應他的請旨。
可惜,元歌后來卻不知為何觸怒父皇,他曾經一度以為這件事的后續已經排不上用場。
不過現在看起來,實情好像并非如此……
如果父皇還重視元歌的話,再經過這件事,父皇賜婚給宇泓燁的可能性就更加小了。
現在,他最期待的,就是和元歌的重逢!
想著,宇泓墨的眼眸中頓時又綻放出久違的瀲滟光彩,襯得他比三年前更加驚世絕艷的容顏光彩煥發,宛如畫魅,在夜晚的燭火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
——我是元歌即將出場的分界線——
春冰初融,冰冷的河水湛藍透澈,宛如一匹光滑柔順的錦緞。順風而行的大船馳過,在平靜的河面上蕩起層層漣漪,好似一把剪刀,將這匹錦緞從中剪開。兩岸柳樹正綻新芽,不知名的花草初吐芬芳,再加上清脆的鳥鳴聲,顯得靜謐而生機勃勃。
裴大哥,快要到京城了!
船頭上,身著湖藍色暗紋圓領袍的中年人對著旁邊身著勁裝的人道。
是啊,快要回京城了!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遙望著遠方那座城池,裴諸城感慨萬千。
不知道當初元歌究竟跟皇上說了什么,竟然惹得皇上大怒,連帶他也被貶職到地方。不過,在那種時候,九殿下暫時要沉寂,他能夠到關州,避開京城的是是非非,反而是件好事。尤其,關州刺史鄭巢是他從前的老袍澤,即使他現在成為他的下屬,依然對他尊敬有加。而且他又是專管刑案和兵務,說起來都是駕輕就熟的東西,這三年來,倒是過得舒心無比。
不過,終究還是要回來的!
裴諸城心里很清楚,這三年里,如果不是九殿下在京城想辦法牽制著七殿下,他在關州的日子也不會這樣舒心,元歌已經十六歲了,婚事不能再拖延,終究還是要再回到京城,面對京城的是是非非,逃不掉,而且,他也不想逃避!那就……戰吧!
看著感慨萬千的裴諸城,鄭巢心里暗暗地為這位老上司不平。
以裴大哥的軍功,按理說早就該封爵了,說起來論個國公都不為過,偏偏御史臺那群兔崽子愛生事,那那些酸不拉幾的條條框框跟裴大哥過不去,害得裴大哥十多年來爵位無望。結果居然還武將轉文職,跑去做個刑部尚書,這樣就算了,明明在平定葉氏叛亂時立下大功,結果非但沒有論功行賞,居然還被貶到關州做布政使,居然成了他的下屬,只怕皇上也是老糊涂了!
鄭巢暗暗腹誹,不由得安慰道:裴大哥,你放心,這次的政評你是特優,兄弟我在吏部替你打聽過了,這次你我大概都會留任京城,這不,兄弟跟你都帶著家眷赴京,肯定不會有問題!兄弟我可從來沒到過京城,到時候各種地方都要仰仗裴大哥你,你要是不管,我就賴在你們家不走了!
裴諸城不禁失笑:鄭老弟,都做到刺史了,怎么還是軍里的做派!
我樂意唄!反正我是關州刺史,在關州我是老大,只有他們隨我的,哪有我去隨他們的道理?鄭巢大咧咧地道,忽然想起一事,摩拳擦掌地道,要不是我是關州刺史,無事不能離開關州,我早就想上京來,不為別的,非得去揍傅英杰那混蛋不可!真他媽不是東西,當初裴大哥怎么對他的,居然忘恩負義,我要不把他揍趴下,我鄭字倒過來寫!
裴諸城倒忍不住笑了:人家的兒子尚了公主,你敢打上門去,小心被人家一樁告到皇上跟前!
鄭巢滯了滯,隨即又道:那就不打上門去了,找個他落單的時候,布袋一罩,亂棍打個半死,讓他出來自己找人吧!在關州,這種事情我可沒少干!說著,倒又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道,我說裴大哥,我那元歌侄女年紀也差不多了,要不咱們再結個兒女親家?我那媳婦天天跟我催呢!你看吧,我也喜歡元歌這丫頭,我媳婦也喜歡,我那些小子就別提了,元歌侄女嫁過來半點委屈都不受,多好的親事啊?你咋一直不同意呢?
裴諸城微微地嘆了口氣,若是當初在京城的是鄭巢,不是傅英杰……
鄭老弟,咱們兄弟一場,我就不跟你說那些虛話了,元歌的親事,我做不了主!裴諸城嘆息道,還有,當初到關州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我在京城得罪了人,雖然時隔三年,但只怕事情并沒有因此停息。這次回京城,說不定你們也會受我連累,你要有心理準備!
裴大哥這說的什么話,我可不是傅英杰那個忘恩負義的狗崽子!會記恨裴大哥,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要是連裴大哥這樣的人都不能在朝中立足的話,這官兒當著也沒意思,大不了,我跟著裴大哥回老家種地去,又不是沒種過?鄭巢滿不在乎地道,或許,別回老家了,咱們去老李,或者老趙那兒,他們比我還記掛著裴大哥呢!你要是去,他們肯定把你當土地爺供著!
看著他大咧咧粗豪的模樣,裴諸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雖然說他的兄弟里,有傅英杰那樣的混蛋,可是,卻也有像鄭巢這樣性情直爽的漢子,真正的兄弟!
爹!就在這時,裴元歌忽然從船艙中出來,對著鄭巢福了福身,道,母親和鄭嬸嬸在說話,見我坐著無聊,就讓我就出來透透氣。爹和鄭叔叔在說什么?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京城所在的方向,隨著船只的行進,遠方的城池已經露出了大概的輪廓,似乎觸手可及。
她所心愛的人,就在那里。
雖然說,這三年里,從父親那里,聽到了他不少的消息,知道他如今仍然深得皇帝器重,知道他屢屢立下功勞,知道和他和宇泓燁并稱京城雙杰……種種的種種,都昭示著他已經度過了王美人過世那段最艱難的歲月,能夠獨當一面,可柳貴妃相抗衡,一切的一切,都朝著好的方面發展。
但是,沒有親眼看到,她總是無法安心。
不知道現在的他,怎么樣?
總覺得,船只每靠近京城一分,她的心跳就越快一分。
眼看著已經快到京城碼頭,沿岸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裴元歌不便再露面,便又回到了船艙之中,向舒雪玉和鄭夫人講述著路程,以及沿岸的風景。裴元歌伶牙俐齒的,慣會說道,逗得兩人開懷大笑,船艙內一片溫馨祥和的氣氛。唯獨說話的本人,心思卻慢慢地飄遠,飛到了京城之中。
看著她突然失神的模樣,舒雪玉心知肚明,笑著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猛地一震,似乎被什么東西撞到,劇烈地搖晃起來,船艙內的擺件頓時都跌落在地,舒雪玉、鄭夫人和裴元歌都不曾防備,一個趔趄,隨著船身的傾斜滑了下去,若不是裴元歌眼疾手快,抓住了固定在船身上的扶欄,及時穩住了三人的身形,只怕都要撞傷。
怎么回事啊?舒雪玉驚疑不定,我記得這段路直到京城碼頭,并沒有什么險急的地方啊!
這可是水路上的官道,開船的又都是老行家,怎么會出這種事情?鄭夫人也很不解,忙叫隔壁的丫鬟去打聽消息,順便看看船上其他人有沒有受傷。
不多一會兒,楚葵匆匆地進來,對著三人福了福身,這才道:啟稟夫人,小姐,奴婢打聽了,據說是咱們的船眼看著快到碼頭了,結果半路沖出來一條船,想要搶道,結果就撞上了咱們的船。有些仆從沒有注意,跌倒受傷了,紫苑姐姐正在幫他們看病。聽說對方沒有派人過來賠不是,老爺和鄭大人都很生氣呢!
什么人這么囂張?在京城里還這么橫?鄭巢看著對方的船,惱怒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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