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這麻煩總算是要死了!紅袍大員咧了咧嘴角,聽床榻上的老婦人說道:“我知道,你會對妍娘好的。”她喃喃著說道,“妍娘幫了你這么大一個忙,你又怎會不對她好?”
紅袍大員點頭,笑了笑,說道:“這是自然。”
“可她不會甘心的。”老婦人說到這里,突地笑了,“我看她將自己那一雙手都養的那般細致,便知她是個極愛美之人。二郎,你莫小看女子對一張臉的執著,你待她再好也沒用,喂不熟的。”
“她現在千方百計的想要得到你是因為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想得到你之后,將你帶出去炫耀一番,給自己貼金。”老婦人看著頭頂的帳蔓,雖同楊氏相處了沒多久,卻顯然已對這個人看透了,“可一旦為了你這個情郎要危及到自己時,她便不愿意了。情郎雖好,卻不及自己的一根手指頭更重要的。”
“是啊!情郎雖好,卻不及自己的一根手指頭重要的。”紅袍大員重復了一遍老婦人口中的話,伸手將那擺在人骨堆上的牌位拿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牌位,說道,“爹就是這么死的,你為了自己能活命,殺了他。”
“我知道瞞不住你兄弟二人的。”老婦人聞,神情卻是平靜的,“你兄弟一貫是最聰明的。”
“最聰明不敢當,不過好歹也是一個屋檐下發生的事,我二人當然不會不知道。畢竟,這屋子里除了爹之外,也只有我兄弟同你了,爹不是自盡的,我兄弟彼時又在學堂,不是你還能有誰?”紅袍大員笑著將牌位放了下來,向老婦人看去,“母親當然是聰明、厲害的,可還未聰明到那等能當真憑一己之力獨自拉扯我二人長大成材的地步。”
“說實話,你甚至還不如前段時日國子監門口鬧事的那對神童雙生兒的母親那般肯省吃儉用的自己勞作供給兒子。”紅袍大員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手,說道,“管外頭將你吃苦耐勞,艱辛不易吹捧的如何天花爛墜,那勞作的手就如中蠱的人一般,同旁的手和人是一眼就能看出明顯差別的存在。”
“母親的手不是勞作的手,那獨自將一雙孩童拉扯長大的話也是騙人的,母親……一直在演戲呢!”紅袍大員說道,“也是因為母親在演戲,我等……足不出戶也有機會看到了那些大族不外傳的書冊。因為你背后一直有人。”
老婦人聽到這里,卻是笑了笑,說道:“你兄弟二人也確實出息,將七分真三分假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真。”
足不出戶,不經歷練如何參透的了那官場仕途不外傳的秘聞?寡母拉扯長大,能打磨人的是那對俗世尋常人之間相交的認知,那朝堂上的出招同這個終究是有些許差別的。雖說未必不能融會貫通,可那需要時間。可他兄弟二人卻并未經由時間的沉淀,便已懂了,顯然是提前看到了那世族不外傳的辛密。
當然,他二人也明白自己缺的是什么,不敢有半分懈怠,雖得到那辛密之后已一下子走到了山頂,可后來卻不斷的重復那從山腳到山頂的路,手執那紙上的辛密教導,踏破無數雙鞋去走訪世間補足自己那缺失的實打實的閱歷與經驗。這般縫縫補補多年,才終于將自己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真,學會了融匯貫通,不再需要那些大族不外傳的書冊教導。因為他二人已自成書冊,能教導后人了。
所以,在老婦人口中,他兄弟二人一貫只是比姓孟的天賦更好些,運氣也更好些罷了。
“若沒有天賦,我等沒有這機會,若只有天賦,我等缺了些東西,摻了水填補自身不足的貨色也終究會被人拉下來。”紅袍大員坦然道,“我兄弟二人能成如今地位,既有那書冊的功勞,也有我二人的努力,缺一不可。”
老婦人聽到這里,笑了,她說道:“你等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就好。”她道,“母親就知道你等是個孝順的。”
“是嗎?”紅袍大員聽到這話,卻是笑了,他看向老婦人,“我兄弟二人如今確實是不摻水了,可母親這功勞是不是摻水了呢?”
“那么多年的閱歷告訴我兄弟二人母親的功勞摻水了,告訴我二人即便沒有母親拿來的那些書冊,走那捷徑,以我兄弟二人的資質,也能名正順地接觸到那些書冊。為了驗證我二人的猜測,我一直在等那活生生的例子。如今,終于叫我等到了。”紅袍大員說著,看了眼國子監的方向,“我總算等到了一對資質同我兄弟二人比肩之人,所以,我翻了翻他二人接觸到的東西,終于確定了。”
“天公厚愛,我二人的資質其實已到那可以憑自己真本事跨越鴻溝的門檻了。或許,那條路若是由我二人自己摸索著走的話會走的慢一些,可一步一步慢慢來,也能走到我二人如今的位子之上。”紅袍大員說道,“所以母親為自己貼金了,我二人即便沒有你這拿來的那些書冊,也能到這個位子。所以,我二人能成徹頭徹尾的真是因為本身便有那真貨的資質與心性。天公厚愛,我二人披上這一身紅袍需要的其實只有時間。”
“可我二人等得起這時間,母親卻等不起了。”紅袍大員說到這里,長舒了口氣,說道,“所以……你擅自作主,為我二人做出了抉擇。”
“母親……是為你二人好啊!”躺在床榻上的老婦人動了動唇,喃喃道,“母親只是想讓你二人成材而已。”
“非親非故的,那人為何會給母親這些書冊?”紅袍大員看向床榻上的老婦人,問道,“母親用什么東西交換的?是用自己的東西還是我等的東西?”
床榻上的老婦人眼神一怔,還未等到她說話,便聽紅袍大員說道:“母親自己都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為求活命,親手殺了自己的情郎以示忠誠,如此……又有什么東西能拿來與他交換的?”
“棋子自己哪里來的可以同下棋之人交換之物?”紅袍大員笑著說道,“所以,母親只能拿我兄弟二人的東西去換。”
“若是可以,母親寧愿用我自己來換的。”老婦人說著眼里再次落下兩行清淚,“可母親沒辦法,他只要你兄弟二人啊!”
“是不是當真如此……另說!”紅袍大員笑了笑,說道,“我只是想在母親臨走前,將這筆母親的恩情債算清楚而已。是母親擅自做主用我兄弟二人的東西換的書冊,不是用母親自己的東西換的,是也不是?”
“母親想用自己來換的,可他不要啊!”老婦人似是急了,再次說道。
這等‘顧左右而他’的回答紅袍大員當然沒有理會,只是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那些書冊還是我兄弟二人自己付的賬,母親在其中什么都未付出過,甚至唯一做的還是只有擅自替我二人做主這一樁事,是也不是?”
“母親當年也是沒辦法,你二人父親沒了,便是你二人父親在,日子也不好過啊!我等這落魄貴門實在需要個支撐,母親也想自己支撐,只是終究沒那份資質,便只有將你二人快些培養成材,方才能撐起門戶……”
話未說完,便被紅袍大員打斷了:“所以,我二人是等得起的,可母親你自己卻等不起!”
老婦人面上的兩行清淚再次落了下來,她說道:“二郎,你可還記得那些貴門子弟欺辱你兄弟二人的情形?他們不打不罵,只是蔑視你等……”
“那等蔑視于我二人而感觸也不及母親同貴婦人攀比時的感觸深。”紅袍大員說著,看向那就是不肯直面回答自己,而是不斷為自己辯解的老婦人,笑了,“好了!母親想說什么我猜都能猜得出來。你也不必說了,我如今說這些也不是為了尋母親秋后算帳的。”
老婦人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斷落下:“二郎,母親是當真為了你等好……”
“為了我等好?要不要將被擺了一道,被調換了身邊人的兄長請來說道說道?”紅袍大員掀起眼皮看向老婦人,打斷了老婦人淚眼盈盈的哭訴,“母親,真要繼續往下說,不體面的可是您。您清楚的,那人怎可能做賠本買賣?”
“你拿我二人根本不需要的東西換來的是我等被他不知安了多少陷阱在側影響我二人的前程。這里頭除了不做賠本買賣的他之外,也只有母親得了些同貴婦人攀比的好處了。三方的賬就擺在那里,他不吃虧,甚至還賺了,母親這‘擅自作主’的中間人也賺了好處,那剩余的吃虧的是誰顯而易見了。”紅袍大員坐在那里,垂眸俯視床榻上流淚的老婦人,“母親可不能因為我二人如今身居高位,是眾人眼里的強者就忘了我二人吃虧受害的事實。莫要看人可憐而同情他,要看那實打實的賬這話可是母親自己教我的,母親可忘了?”
老婦人顫了顫唇,似是想說什么,眼淚卻是流的更兇了,她喃喃道:“二郎啊,母親當年未想那么多啊,母親只是目光短淺……”
看著老婦人這般說哭就哭的本事,紅袍大員笑了笑,自小見過了老婦人的手腕之后,后院那些……實在是不夠看的。
都躺在床上動彈不了了,還能用著手頭唯一能用的武器——眼淚不斷為自己狡辯,試圖為自己洗刷罪孽,好似那些為狡辯而流的眼淚當真能洗清一身罪孽一般。
他笑了笑,說道:“母親,我說過的,您不必擔憂我兄弟二人不認賬。您這‘慈母’我兄弟二人是認得,”他說著,看向那突然收了眼淚,仿若察覺到了什么,面露驚駭之色的老婦人,笑道,“您既選擇了當‘慈母’,就為我二人當個永遠的‘慈母’,可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