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眾人心思各異地散去。王副司長卻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林墨。
“小林,陪我在這廠區周邊走走。”王副司長語氣不似剛才在會議室的嚴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更深層的憂慮。
林墨默默點頭,跟在王副司長身側。兩人走出辦公區,沿著廠區外圍新修的柏油路緩步而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是新擴建車間的工地,腳手架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朦朧。
沉默地走了一段,王副司長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小林啊,今天這事,雖然你找到了根子,也提出了解決的辦法,可我這心里,反而更不踏實了。”
他停下腳步,望著眼前初具規模的廠區,眉頭緊鎖:“你看,現在‘逸云’、‘磐石’這兩個系列,訂單剛起來,生產規模比起龍成廠那邊也還算不上太大,這質量問題就已經冒頭了,還牽扯到外協廠,管理上捉襟見肘。”
“我都不敢想,如果真按我們期望的,這‘雪球’越滾越大,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生產規模幾倍、十幾倍地擴大,到時候……這質量,還能控制得住嗎?會不會……更加不可避免的失控?”
他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在這個主要依靠老師傅手藝和個人責任心的年代,規模化、標準化生產的管理經驗幾乎是一片空白。小作坊式的精細,難以復制到現代化大生產上。
林墨靜靜地聽著,他能感受到王副司長肩頭的壓力。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在回憶什么,目光投向遠方,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深邃。
“王司長,”林墨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平靜,“您的擔憂很有道理。小規模靠人,大規模,就必須靠制度和體系。”
“我……曾經在一些國外的技術期刊和內參資料上,看到過一些描述,關于別人那些大規模生產的企業,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好像國內也開始了這方式的嘗試”
他適時地用了“技術期刊和內參資料”這個模糊但合理的托詞,開始為王副司長描繪一幅腦海中的圖景:
“那是一種……高度組織化的生產模式。產品不是在同一個地方由一個人或幾個人從頭做到尾,而是像河流一樣,在不同的‘工位’之間流動。”
“每個工人,只負責其中一道極其簡單、但又要求極其精準的工序,反復練習,熟能生巧。這就是‘流水線’作業,效率極高。”
“但光有流水線還不夠,”林墨繼續構建著他的描述,“更重要的是貫穿始終的質量控制。不是在最后才檢驗成品,而是在每一道關鍵工序之后,立刻就有專門的檢驗點。”
“操作工自己檢,叫‘自檢’;下道工序對上道工序檢,叫‘互檢’;還有專職的檢驗員‘抽檢’。形成一套環環相扣的檢驗網絡,確保缺陷不流入下個環節。”
“而這所有的一切,”林墨強調道,“都建立在一套完整的‘質量保證體系’之上。從產品設計開始,就考慮到生產的可行性和質量穩定性;對供應商進行嚴格的認證和定期審核,確保源頭質量;”
“制定詳盡的作業標準和檢驗規范,讓每個人都知道該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甚至對生產設備進行定期維護和校準,保證其精度……這是一個覆蓋了設計、采購、生產、檢驗、售后所有環節的、系統性的工程。”
他看著王副司長若有所思的表情,拋出了更進一步的設想:“王司長,我在想,我們四九城乃至周邊,像龍成、木器一廠這樣有基礎、有特色的家具廠還有不少,但大多規模小,力量分散,技術和管理水平也參差不齊。”
“如果……如果能有一個契機,將這些有一定實力的廠家整合起來,形成一個更大規模的企業,或者至少是一個緊密的‘聯合體’……”
“統一規劃產品系列,共享設計資源;統一關鍵原料的采購和標準,降低成本保證質量;統一建立更先進、更專業化的生產線,避免重復建設和惡性競爭;”
“更重要的是,可以集中力量,建立一套覆蓋整個聯合體的、高標準的質量管理體系和技術研發中心……這樣,我們才能有足夠的底氣和能力,去承接更大的國際訂單,才能真正把‘滾雪球’的計劃,安全、穩健地推行下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擔心它隨時會散掉或者失控。”
林墨的聲音不高,但他描繪的這幅“產業整合、體系筑基”的藍圖,卻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王副司長徹底被這番前所未聞的構想吸引了,他目光灼灼,內心顯然受到了巨大的沖擊。整合……聯合體……統一標準……專業化生產……這些概念如同在他腦海中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他看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潛力和戰略意義,但也深知其中涉及的體制、利益、人員安置等問題的復雜與艱巨。
他沉吟了許久,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語氣復雜:“小林啊,你這個想法……太大了,也太超前了。”
“牽一發而動全身啊……不過,你說得對,小打小鬧,終究成不了氣候,也抗不住風浪。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也需要向部里,甚至更高層的領導匯報和探討。但無論如何,你今天這番話,給我,也給咱們輕工系統的家具出口,指出了一個可能的方向!”
他沒有立刻表態支持,但顯然已將這顆種子深深埋在了心里。
與王副司長分別后,林墨回到了水木大學。夜幕下的校園寧靜而深邃,但他的內心卻波瀾未平。王副司長的憂慮和那份關于產業整合的初步構想,促使他必須盡快將“質量管理體系”的概念落到實處。
接下來的幾天,林墨將大部分課余時間都投入到了這項工作中。他沒有急于動筆,而是首先沉浸于“魯班工坊”的意識空間內。在那里,時間仿佛被拉長,他可以心無旁騖地梳理、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