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不可及
踏出地牢的石階,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微涼的、帶著草木清氣的空氣時,蘇喬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陽光刺眼,與地底那永恒的昏暗血腥形成了過于尖銳的對比,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方才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似乎還黏在鼻腔里,混合著死亡瞬間的冰冷觸感,揮之不去。
她像個無聲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跟在蕭縱身后。
蕭縱步履依舊沉穩,仿佛剛剛只是去地窖取了一壇酒,而非親手了結了一條性命,又目睹了另一條性命的終結。
他未曾回頭看她一眼,也未曾再開口,這種沉默比任何質詢都更讓人心頭發緊。
蘇喬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動作或語都可能引來不可測的后果,她只能竭力收斂氣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跟隨。
一路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書房。
蕭縱推門而入,蘇喬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進去,自覺地站到了角落的陰影里,將自己與那些散發著墨香和威壓的書架、桌案隔開距離。
蕭縱在書案后坐下,并未理會她,徑自拿起一份卷宗翻閱。
書房內寂靜無聲,只有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
這平靜,與方才地牢的景象形成了詭異的割裂。
這份平靜并未持續太久。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蕭縱頭也未抬。
趙順和林升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兩人步履帶風,身上似乎還殘留著外面奔波的氣息,神色卻已恢復了慣常的干練。
趙順率先抱拳稟報:“頭,鹽幫的案子,始末經過、人證物證,已經全部整理移交揚州府衙陳大人處。剛剛得到回報,陳大人那邊已經正式結案,卷宗歸檔。鹽幫那邊群龍無首,幾個長老正為幫主之位爭執不休,短期內怕是消停不了。”
蕭縱淡淡“嗯”了一聲,對此結果并不意外。
鹽幫內亂,對朝廷掌控漕運未必是壞事,至少短期內能少些麻煩。
林升接著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凝重:“大人,昨日夜里,按您的吩咐,故意放走的那個千機閣易容高手,屬下與趙順一路尾隨,順藤摸瓜,已將其在揚州城內的三處秘密據點全部搗毀。當場擒獲細作十七人,繳獲密信、賬冊、易容工具若干。經過連夜突審,這些人……已經據實交代。”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蕭縱的臉色,才繼續道:“據他們供認,兩個月前北鎮撫司那樁要案消息泄露,正是揚州這邊的人經手傳遞出去的。而且,他們交代,原本在揚州負責與外界生意接頭的,正是鹽幫已故的少幫主。千機閣意圖通過控制少幫主,進而染指乃至掌控整個漕運命脈。只是那少幫主似乎中途反悔,想要抽身,這才有了后續二當家劉鐵山上位之事——千機閣暗中許諾,只要劉鐵山除掉少幫主,他們便助其坐穩幫主之位,繼續合作。”
蕭縱聞,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鹽幫這群蠢貨,引狼入室,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還搭上了自家少幫主的性命。真是……愚不可及。”
林升頷首:“正是。如今劉鐵山伏法,千機閣在揚州的這條線也算是斷了根。大人,那些抓獲的千機閣細作,如何處置?他們現在倒是爭先恐后地吐露所知,妄圖換取一線生機。”
蕭縱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紙面,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決絕的殺意:“現在知道怕了?可惜,他們吐出來的東西,價值有限。知道太多的,未必肯全說;肯說的,知道的也不過是邊角料。留著無用,反倒可能走漏風聲,讓真正的大魚警覺。處理干凈,一個不留。”
“是!”林升毫不遲疑地拱手領命,對于這樣的命令早已司空見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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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不可及
蘇喬站在角落,將這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
她感覺自己像是無意間闖入了猛獸巢穴的旁觀者,親眼目睹了一場血腥的獵殺與清掃。
原來,鹽幫的覆滅,千機閣據點的拔除,一切都在蕭縱的掌控和算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