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賀驍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車輛沐浴在暖陽中往前開著,許歲趴在窗邊看著快速掠過的風景,頭發被微風輕輕地吹過。
大概開了一個多小時,漸漸地,許歲感覺眼前的風景給他一種熟悉感,但又有些說不上來。
“這里……我好像來過?”他有些不確定地說出口,腦中的線卻一下被接上了,“噢對了,我十八歲的時候和媽媽哥哥和一些其他親戚來b國度假了,就是這個城市,我想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賀驍點點頭,說的話有些意義不明。
“賀驍,你是要帶我來回憶嗎?”許歲就問。
“大概……不算是。”賀驍開到一條街邊,把車停到了車位上,道,“我們去這里。”
許歲順著他手指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個裝潢文藝的畫廊。兩人下車,賀驍推開門走進畫廊,像是和店員認識一樣互相點了點頭。
畫廊旁邊擺放著很多幅畫,有些被懸掛著,有些被放在地上碼在一旁。
許歲還是不知道賀驍帶自己來這里干什么,不過這里的環境好像是有一種魔力,讓許歲也不想開口去追問,只是一幅畫一幅畫安靜地看過去,在每一幅畫中,透過那些不同的筆觸,好像能看到畫家的心境,還有表達的情感。
看了差不多一條走廊,許歲內心觸動,覺得自己知道賀驍的用意之后,視線再一轉,看到了走廊盡頭最中間的那幅畫。
他整個人一頓,愣在原地很久。
那是一幅色彩濃烈卻不艷麗的畫,技巧在現在的許歲看來不算成熟。畫上用很夸張的筆觸描繪了一個上層人士的高檔宴會,他們穿著華麗,觥籌交錯,乍一看是金碧輝煌高貴體面,可只要細看便會發現,每個人臉上都扭曲出令人惡心的紋路,且每個出現在畫中的人都帶有野獸的特征。那邊一個西裝男人拿著紅酒的手長著動物的獸毛,這邊一個和人攀談的女人揚起的嘴角露出尖利的獸牙。
再細看一點,便能看出畫中人們眼里都像沒有聚焦一樣,透著一股詭異的興奮的光。
乍看很正常的一幅畫,細看下來便會讓人感受到從內心深處升起的莫名惡心。
許歲還記得那年畫界對這幅畫莫衷一是的評價,有些認為畫家偏激仇富,刻意把人畫得夸張丑惡,實際表達了自身的無理傲慢,有些人卻覺得諷刺辛辣,將它捧得很高。
其中不乏理智的聲音,評價其為“筆法青澀、內蘊深刻”,“一針見血的菜刀”,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而創作這幅畫的畫家,筆名山夕,因此在畫界紅及一時。
因為個中爭議,這幅畫最終沒有上拍賣會,在一個街邊畫廊被人買走,價格便宜,卻是許歲第一副被人買走的作品。
那年他剛十六歲。
許歲還記得那時自己的傲氣,覺得批評的論都是嫉妒,不過現在再看這幅作品,也能看出其中技巧的青澀,那年一些批評算是中肯。
青澀。可好像因著這青澀,生出種橫沖直撞、無所畏懼的,充滿生命力的表現力。誰也無法復刻的樣子。
許歲不知道為什么,再回過神來時,臉上已經是眼淚流經的冰涼一片。
賀驍在他旁邊,輕輕給他拭去淚水。
“76年冬天,這家畫廊面臨倒閉,低價處理所有收藏的畫,”賀驍輕聲道,“這幅畫也在其中,被擺到街上展示。”
“老板說,那年來了一個似乎是來度假的女人,路過這里時看到這幅畫,便買下這幅畫,提出讓畫廊幫忙保管,那天后的每月,畫廊的賬戶都會收到那個賬號發來的高額酬金,”賀驍道,“我和老板交流時,他認為這可能是那個女人一種另類的捐款方式。”
“打款在80年5月結束。這幾年旅游業發達,這畫廊的經濟狀況有所改善,也是念著那女人,老板便沒有關店。”
“……原來是這樣。”許歲也說出了這句話,囁嚅著,“原來……是這樣。”
“找到這幅畫時,我才真正直觀地認識到你的才氣。”賀驍捧著許歲的臉,笑了一下,“敏感的尖銳的,不管不顧又透著高傲的樣子,你畫出來的東西,好像寫著你的名字。”
許歲的眼淚沿著淚痕一點點地滑落,眼睫毛上沾濕的水被賀驍親吻拭去。他往前,緊緊抱住了賀驍,抱了不知道多久。
“謝謝你,賀驍。”他開口,嗓音帶著沙啞的哭腔,卻并不飄忽,“我知道了。”他說,“我好像知道要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