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冰冷如水。
靖南武備學堂的臨時醫護營房里,不時傳來壓抑的、變了調的呻吟。
十幾名平日里錦衣玉食的勛貴子弟,此刻正趴在堅硬的木板床上,一個個齜牙咧嘴,屁股上火辣辣地疼。軍醫面無表情地用粗鹽水為他們清洗傷口,那鉆心的刺痛,讓這些從未吃過半點苦頭的公子哥,眼淚和鼻涕流了一臉。
“他……他竟然真敢打我們!”曹國公李文忠的遠房侄子李茂,死死地攥著身下的草席,聲音因為疼痛和屈辱而微微顫抖,“等我回了京城,我定要我爹在陛下面前,參他一本!”
“沒錯!一個戴罪的廢王,竟敢如此折辱我等!真是反了天了!”旁邊的幾個少年也紛紛附和,咒罵聲此起彼伏。
營房外,徐增壽和李景隆聽著里面的動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苦澀和無奈。
“守謙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李景隆揉了揉眉心,滿臉愁容,“這下可好,回去怎么跟各家國公、侯爺交代?”
“交代?我看沒什么好交代的。”徐增壽的臉上,卻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你我都知道,皇爺爺把他們送來,為的是什么。守謙此舉,看似魯莽,實則……正合圣意。”
“你的意思是……”
“皇爺爺最恨的,就是咱們這些生于富貴、不知稼穡艱難的勛貴二代。”徐增壽壓低了聲音,“守謙這一頓鞭子,打在他們屁股上,卻也是打給皇爺爺看的。他這是在告訴皇爺爺,他朱守謙,要練的,是能上陣殺敵的兵,不是一群只會夸夸其談的廢物。”
李景隆沉默了。他想起臨行前,父親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心中隱隱明白了些什么。
“那我們……就這么看著?”
“看著。”徐增壽的目光投向校場的方向,那里,靖南營的士兵們,正在進行夜間操練,號子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而有力,“我倒想看看,守謙他,到底能把這群紈绔,練成個什么模樣。”
第二天,天還未亮。
當緊急集合的號角吹響時,李茂等人只能強忍著屁股上的劇痛,一瘸一拐地來到校場。迎接他們的,是張信那張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
“今天的操練內容,很簡單。”張信指著校場中央那個剛剛搭建起來的、由高墻、壕溝、獨木橋組成的“綜合障礙訓練場”,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一炷香之內,全副武裝,通過所有障礙。完成的,有肉吃。完不成的,不僅沒飯吃,還要負責把全營的馬廄都清理干凈!”
“什么?!”李茂等人看著那泥濘的壕溝和搖搖欲晃的獨木橋,臉都綠了。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抱怨,靖南營的老兵們,已經在周二虎的帶領下,如一群猛虎般,發起了沖鋒。他們翻越高墻,躍過壕溝,動作迅捷而標準,仿佛那不是障礙,而是平地。
很快,老兵們便完成了任務,在一旁列隊站好,用一種看戲的、帶著幾分嘲弄的目光,看著這群還在猶豫的公子哥。
“還愣著干什么?等我請你們嗎?”張信的藤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鞭。
李茂等人嚇得一個哆嗦,只能硬著頭皮沖了上去。
接下來的場面,簡直是一場災難。
他們養尊處優的身體,哪里經得起這等強度的折磨?翻墻時,不是磨破了手,就是崴了腳。跳壕溝時,一個個都像下餃子一樣,掉進冰冷的泥水里,摔得滿身是泥,狼狽不堪。過獨木橋時,更是走得戰戰兢兢,不時有人掉下去,引來周圍老兵們的一陣哄笑。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沒有一個勛貴子弟,完成了任務。
“廢物!”張信看著他們這副慘狀,毫不留情地罵道,“連一群泥腿子都比不過!你們也配稱是將門之后?”
李茂等人被罵得滿臉通紅,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那種源于實力差距的、巨大的羞恥感,比昨晚的鞭子,更讓他們難受。
午飯時,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靖南營的士兵們大口地啃著肉骨頭,喝著熱湯,而自己面前,只有一碗清可見底的稀粥。
下午的課,是朱守謙親自來上。
他沒有再進行體能訓練,而是將所有人帶到了一個巨大的沙盤前。
“今日,我們講一講,何為‘實戰’。”朱守謙拿起一根指揮棒,指著沙盤上一個標注著“鷹愁澗”的隘口。
“敵軍五百,我軍一百,在此遭遇。敵軍占據兩側高地,以弓弩封鎖谷口。我軍若要通過,當如何?”
“這……”李茂第一個站了出來,他想在兵法上,找回一點面子,“《孫子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我軍兵力遠遜于敵,當避其鋒芒,尋機繞道,或堅守待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