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到金沙江前線的路,對于周二虎和他麾下的一百名靖南營老兵來說,是一趟前所未有的舒心差事。而對于那五千名被“光榮”選中的“精壯”來說,這十天的路程,就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
周二虎,這個憨直的漢子,對執行公子的命令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公子說,“別讓他們吃得太飽”。于是,每日的伙食,就變成了半生不熟的糙米飯,和清得能照見人影的菜葉湯。美其名曰:“軍情緊急,效仿古人臥薪嘗膽,磨礪爾等心志!”
公子說,“別讓他們睡得太好”。于是,宿營地永遠選在最潮濕、蚊蟲最多的沼澤邊。周二虎還會在半夜三更,突然吹響緊急集合號,把所有人從睡夢中踹起來,進行所謂的“夜間防襲演練”。
公子說,“多讓他們走山路,多讓他們涉水”。于是,平坦的官道被完美地避開。周二虎拿著地圖,專挑那些最崎嶇、最泥濘的羊腸小道走。遇到河流,能走橋的,偏要淌水過去。理由是:“鍛煉爾等在復雜地形下的急行軍能力!”
起初,這群桀驁不馴的刺頭們還想反抗。巴赫那個獨眼龍蒙古百夫長,第一天就因為伙食問題,帶著幾十個蒙古兵鬧事。
結果,周二虎二話不說,直接讓手下那一百名如狼似虎的靖南營老兵,用上了從公子那學來的、專門對付群架的“三才陣”。一頓棍棒交加,打得巴赫和他手下的兵哭爹喊娘,鼻青臉腫。
“公子有令,此行以藍將軍軍令為準!凡有喧嘩、鬧事、不聽號令者,一律視為違抗軍令,可就地格殺!”周二虎踩在巴赫的胸口,將冰冷的刀鋒貼在他的臉上,“老子今天心情好,留你一條狗命。再有下次,就拿你的腦袋去跟藍將軍復命!”
殺雞儆猴之后,再也沒有人敢炸刺。
這五千名曾經的刺頭,就像一群被馴服的野狗,被周二虎用饑餓、疲憊和恐懼,驅趕著,一路向東。
第十天傍晚,當這支“大軍”出現在金沙江前線大營外時,所有看到他們的明軍士兵,都露出了活見鬼的表情。
那是一支怎樣的隊伍啊!
五千個人,一個個衣衫襤褸,渾身泥濘。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麻木和呆滯,眼神空洞,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那是路上因為體力不支摔的,或是夜間被蚊蟲叮咬后,自己抓撓出的潰爛。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來支援前線的精壯,倒更像是剛從地獄里放出來的、一群奄奄一息的餓鬼。
藍玉的外甥,常茂,作為此次征調的“欽差”,正在營門口,等著接收這支他親自“討”來的援軍,好在舅舅面前掙個臉面。
當他看到遠處那支慢吞吞蠕動過來的“大軍”時,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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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朱守謙那小子還算識相!”他對身邊的親兵笑道,“讓弟兄們準備好,今晚給這幫新來的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這金沙江大營,是誰的地盤!”
然而,當隊伍走近,當他看清了那五千“精壯”的真實模樣時,他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了,最后變成了極致的錯愕和憤怒。
“這……這是怎么回事?”常茂一把揪住走在最前面的周二虎的衣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就是朱守謙送來的‘精壯’?他是在耍我嗎?”
周二虎對著常茂,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軍禮,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聲音洪亮地稟報:“啟稟常將軍!征南討逆將軍麾下,靖南營第一協領周二虎,奉命押送五千精壯勞力,前來報到!五千人,一人不少!十日之內,準時抵達!”
“我問你他們為什么是這個鬼樣子!”常茂氣得跳腳。
“回將軍!”周二虎一臉“無辜”地回答,“朱將軍有令,軍情如火,我等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誤!為了磨礪弟兄們的意志,我等一路翻山越嶺,涉水渡河,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如今能將五千人平安送到,已是拼盡了全力!”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忠心耿耿,讓常茂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日夜兼程?翻山越嶺?
這不都是你藍大將軍的軍令上要求的嗎?
“你……你……”常茂指著周二虎,氣得渾身發抖。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厲聲喝道:“你定是路上克扣了他們的糧草!不然他們怎會如此虛弱!”
“將軍明察!”周二虎立刻從懷里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奉上,“這是我等一路上的糧草用度,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等自己勒緊褲腰帶,也未曾短缺弟兄們一粒米!還請將軍查驗!”
常茂一把奪過賬冊,翻了幾頁,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那賬目,記得比戶部的老書吏還清楚,每一天的消耗,都與五千人的標準分毫不差。
他找不到任何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