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毛驤和他那隊黑衣緹騎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上時,整個昆明大營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而滾燙。
皇帝的圣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這座軍城里,烙下了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一個是屬于靖南營的狂歡。
黃金、御酒、錦緞的賞賜,流水般地送進了那座偏僻的營地。更重要的是,那道“征南討逆將軍”的封號,和“開府建牙,便宜行事”的特權,讓這支由殘兵、降卒組成的隊伍,一夜之間,從人人鄙夷的“垃圾營”,變成了皇帝親封的“天子門生”!
“將軍威武!”
“吾皇萬歲!”
靖南營的士兵們,將他們的年輕主帥高高地拋向空中,用最原始、也最真誠的方式,宣泄著他們的狂喜與崇拜。他們看著朱守謙的眼神,不再僅僅是信服,而是近乎神明般的狂熱。
而另一個世界,則屬于藍玉和他的中軍大帳。
這里,死一般的寂靜。
慶功的酒宴早已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滿帳的宿醉之氣。藍玉獨自一人坐在帥位上,手里攥著一個酒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永昌侯藍玉,大明軍中的不敗戰神,率領十萬精銳,浴血奮戰,最終卻成了一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的陪襯。他以為自己是這場大戲的主角,結果到頭來,連個最佳男配角都沒混上,反倒成了那個負責在主角登場前,營造氣氛、襯托其偉大的小丑。
這份屈辱,比戰敗更讓他難以忍受。
“將軍,”一名心腹偏將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聲道,“那朱守謙,如今已是‘征南討逆將軍’,圣眷正濃。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藍玉猛地將酒杯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他站起身,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在帳中來回踱步。
“他不是能干嗎?他不是能挽狂瀾于既倒嗎?好!那本帥就給他一個更能干的差事!”藍玉的眼中,閃爍著陰狠而毒辣的光芒。
次日,中軍大帳。
征南大軍所有百戶以上的將領,齊聚一堂。這是平定云南之亂后的第一次正式軍議,商討的是如何肅清殘敵,安撫地方,重建秩序。
朱守謙一身嶄新的“靖南甲”,帶著張信和錢一,昂首走入大帳。他所過之處,所有將領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有敬畏,唯獨沒有了之前的輕蔑。
“朱將軍,來了啊。”藍玉坐在帥位上,皮笑肉不-笑地對他招了招手,仿佛昨天那個失態的不是他。
“末將朱守謙,參見大將軍!”朱守謙不卑不亢,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坐吧。”藍玉虛抬了一下手,待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后,清了清嗓子。
“諸位,元梁王雖已伏誅,但云南之亂,并未徹底平息。大理段氏依舊盤踞在側,各地土司、山匪亦是蠢蠢欲動。接下來,我軍的任務,就是分兵鎮守,肅清流毒,將這片土地,徹底納入我大明版圖!”
他拿起令箭,開始分派任務。
“命總兵周德興,率本部一萬,鎮守曲靖,扼守入滇門戶!”
“命都督張翼,率本部八千,南下掃蕩,清剿蠻匪!”
……
一個個將領上前領命,氣氛肅穆。
最后,大帳之內,只剩下朱守-謙一人還未分派任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們都想看看,藍玉會如何處置這位功高震主、又手握圣旨的“征南討逆將軍”。
沐英見狀,站起身來,對著藍玉拱手道:“大將軍,朱將軍智勇雙全,練兵有方。末將以為,可命其負責整編降卒,訓練新兵。不出三月,我軍必能再添一支精銳之師。”
這是最穩妥,也最合理的安排。既能發揮朱守謙的長處,又不會讓他脫離主力大軍的掌控。
然而,藍玉卻笑了。
“西平侯此差矣。”他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殺雞焉用牛刀?練兵區區小事,何需勞動我軍的‘討逆將軍’?”
他轉過身,看著朱守-謙,臉上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笑容。
“本帥這里,有一樁更重要、也更艱巨的差事,非朱將軍這等奇才不能勝任!”
他手中的帥鞭,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