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四月末,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觀音山隘口上空,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這片染血的山河。
連日的激戰讓空氣中飽和著揮之不去的硝煙、血腥以及一種尸體開始腐敗前的甜腥氣,令人作嘔。
長江在腳下嗚咽,水聲都帶著沉悶。
晨霧尚未被天光驅散,濃白濕冷地流淌在山谷間,卻掩蓋不住叛軍大營那一片壓抑而躁動的聲浪。
戰鼓被擂動,不是激昂,而是沉悶如垂死巨獸的心跳,混雜著將領的呵斥、兵器的碰撞,以及無數雙腳踩踏泥濘地面的隆隆聲響。
今日,不同以往。
張獻忠親自登上了前沿一座臨時搭建的高高了望臺。
他未著全甲,只披一件猩紅大氅,內襯鎖子甲,那顆獨眼在稀薄的晨光中閃爍著狂躁與孤注一擲的兇光。
連日進攻受挫,損兵折將,讓他這頭縱橫中原的猛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恥辱。
尤其是秦良玉那婆娘被封侯的消息,一直扎在他的心口,更扎在全軍心頭。
“都給老子聽好!”
張獻忠的聲音嘶啞,卻傳遍前沿,“今日不破明狗,咱們全都得喂了王八!流民營在前,給老子沖!
踩也要把明軍的火藥踩響!老營的弟兄們跟在后面,流民死光了,你們就踩著他們的尸首給老子殺進去!
破陣者,賞千金,女人任挑!后退者——斬立決,全家連坐!”
殘酷而有效的命令被層層傳達。
叛軍陣型開始變化,大批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被強行驅趕在前列的流民,被皮鞭和刀槍逼迫著,緩緩向前蠕動。
其后,才是刀甲鮮明、眼神兇悍的老營精銳。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撕裂霧氣,叛軍的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不再是散亂的沖鋒,而是帶著一種絕望擠壓下的瘋狂,人流如開閘的洪水,向著隘口明軍陣地洶涌撲來!
腳步聲、喘息聲、哭喊聲、呵罵聲匯成一片恐怖的聲浪。
明軍陣地上,同樣肅殺。
黃得功立于中軍指揮高臺,甲胄染霜,目光如鐵。
他透過千里鏡,冷靜地觀察著叛軍這前所未有、近乎人海戰術的沖擊陣型。
“流民在前,精銳在后……張獻忠,你這是要拿人命填出一條血路!”
黃得功放下千里鏡,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可惜,你填不起!”
他猛地一揮令旗:“炮隊!目標——敵后續精銳集結區域!三輪急速射,給老子打斷他們的脊梁!”
“得令!”
隘口后方制高點,炮隊指揮官嘶聲怒吼:“各炮位——裝填實心彈——瞄準敵中后陣——放!”
“轟!轟!轟!轟……!”
三十門經過改良、射速和精度都遠超以往的“崇禎元年式東方紅二號”野戰炮次第怒吼!
炮口噴出的熾烈火焰瞬間照亮了黎明的霧氣,濃煙滾滾。
沉重的鐵彈呼嘯著劃破潮濕的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狠狠砸入叛軍浪潮的中后段!
那里,正是老營精銳相對密集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