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觀音山隘口。
戰火已在這片狹長的土地上焚燒了整整六日。
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草木灰燼混合的刺鼻氣味,經久不散。
原本嶙峋的山石被炮火熏黑、削平,江岸邊堆積著未來得及清理的殘缺鹿角、破碎的盾牌和焦黑的旗幟。
長江水似乎都染上了一層暗紅的濁色。
叛軍如同撲火的飛蛾,在“大西王”的催逼和求生欲望的驅使下,發動了三次山崩海嘯般的集團沖鋒。
每一次,都被“皇明衛隊”那近乎冷酷的、層次分明的火力網絞殺在隘口前不足百步的死亡地帶。
燧發銃三輪交替齊射的鉛彈暴雨,“東方紅二號野戰炮的橫掃,以及關鍵時刻長槍方陣的致命反刺,讓張獻忠麾下最悍勇的老營精兵也為之膽寒,遺尸累累。
然而,八萬之眾的基數,加上對本地山形水勢的熟悉,讓叛軍如同附骨之疽,敗而不潰,散而復聚。
他們憑借人數優勢,輪番消耗,甚至嘗試夜間滲透、迂回攀爬側翼山崖。
戰局如同陷入泥潭,雖激烈搏殺,卻誰也難以一擊致命。
朝廷軍固然憑借裝備、訓練和地利占據上風,但連續高強度的防御作戰,士兵疲憊,danyao消耗巨大,傷亡也在累積。
中軍大帳,氣氛凝重。
炭盆早已熄滅,帳內彌漫著汗味、鐵銹味和地圖的霉味。
黃得功甲胄未卸,只是解開了頸下的系繩,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內襯。
他雙手撐在粗糙的沙盤邊緣,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代表敵我態勢的小旗。
沙盤上,代表叛軍的黑色小旗雖然在前沿損失不少,但后方夔門一帶依舊密密麻麻,
尤其是象征張獻忠老營核心的幾面鑲邊黑旗,穩穩扎在沙盤上最險要的位置。
張世澤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連日激戰留下的煙塵,聲音有些沙啞:
“黃帥,秦侯爺那邊確有成效。昨日白桿軍疑兵在西面大張旗鼓,張獻忠果然分調了約兩萬人馬向西布防,減輕了我正面壓力。但……”
張世澤手指點向沙盤上夔門后方那片復雜山地,眉頭緊鎖:
“張逆老營三萬余人,據守夔門天險,深溝高壘,儲存的糧草軍械看來不少。我們若一味從正面隘口強攻,就算能推進,也必是尸山血海,傷亡難以承受。
孫督師的民兵雖能助陣,但攻堅非其所長。戰事若再拖下去,我軍銳氣消磨,叛軍得到喘息,甚至那邵捷春、劉鎮藩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未盡之,帳內眾將都明白。
他們雖強,卻是懸軍深入,利在速決。
拖延,變數太多。6
黃得功腮邊肌肉鼓動,他何嘗不知?
但夔門天險,豈是易與?
正自焦灼。
“報——!”
親兵掀簾而入,帶進一股硝煙風,“游擊將軍李定國求見!”
“讓他進來。”黃得功頭也未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