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乾清宮西暖閣
夜已深沉,紫禁城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早春略帶寒意的夜色中沉睡。
萬籟俱寂,唯有乾清宮西暖閣的窗欞內,透出頑強跳動著的、暈黃溫暖的燭光,在這片無邊的墨黑中,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辰。
閣內,燭臺林立。
牛油巨燭燒得正旺,偶爾爆開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將伏案疾書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風上,
那影子隨著筆鋒的起落而微微晃動,透著一種全神貫注的緊繃。
崇禎(朱由檢)只穿著一件寬松的素白中單,外罩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比甲,烏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幾縷發絲散落在額前。
他完全褪去了白日朝堂上的帝王威儀,此刻更像一個廢寢忘食的學子,或是沉浸于重大課題的研究者。
只是那眉宇間凝聚的沉重,與筆下所書的干系,遠非尋常學問可比。
崇禎手中那支紫毫筆運走如飛,在一張特制的、畫滿了橫豎格線的棉紙稿紙上,
留下一行行力透紙背、卻又夾雜著許多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奇特符號與簡化字跡的文案。
標題赫然是:《論標準化與質量管理于軍工生產之首要性及初步施行綱要》。
作為來自二十一世紀馬克思主義學院的研究生,崇禎太清楚了——
一門先進火炮的仿制成功,僅僅是“點”的突破;而要真正扭轉國運,需要的是“面”的革新,是整個生產體系向近代工業化雛形的躍遷!
標準化、流水線、質量管控、成本核算、激勵機制……這些概念如同刻在他靈魂里的烙印,遠比如何鑄造一門炮的細節更為根本。
他正在嘗試,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和框架,將這些超越時代的理念初步勾勒出來,作為指導那秘密鑄炮廠、乃至未來整個大明軍工體系變革的“頂層設計”。
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暖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更漏滴滴答答,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就在這時,暖閣的雕花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隙,一縷更馥郁的暖香先于人影飄入。
周皇后身著一襲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繡折枝梅的披風,烏發松松綰起,只簪了一根通體瑩潤的玉簪,面上薄施脂粉,在燭光下顯得溫婉而清麗。
她手中端著一個紅漆描金托盤,上面放著一盅猶自冒著裊裊熱氣的燕窩粥和幾樣精致小點。
周皇后一眼便瞧見了御案后丈夫那副忘我專注、甚至透出幾分執拗的身影,眼中不由掠過一絲心疼。
她蓮步輕移,走到崇禎身后,先將托盤輕輕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
“陛下,”
周皇后柔聲開口,聲音輕緩而溫存,
“夜已深了,寒氣重,仔細身子。”
說著,她將那件還帶著自己體溫和淡雅體香的披風,輕輕披在了崇禎略顯單薄的肩頭。
動作自然,帶著夫妻間不必說的關切。
來了這幾年,從最初的震撼、惶惑、到逐漸適應,崇禎早已完成了從研究生秦毅到皇帝朱由檢的心理轉變。
他不是苦行僧,更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既然命運將他拋擲于此,賦予了他這具身體、這個身份,以及眼前這位歷史上結局凄婉、如今卻鮮活溫婉的皇后,他便沒道理矯情地推開一切。
該擔的責任,豁出命去擔!
該享的福,心安理得地享!
說白了一句話:大明要救!福也要享!
救大明與享受生活,在他這里并非對立,而是他奮力拼搏理應獲得的補償的一部分。
這才是鮮活的人生,而不是自虐般的苦修。
感覺到肩頭的溫暖和鼻尖縈繞的淡香,崇禎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頭,卻反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皇后正要收回的柔荑。
她的手微涼,肌膚細膩,被他溫熱的手掌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