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乾清宮內卻燈火通明。
數十盞宮燈與手臂粗的巨燭將大殿照得恍如白晝,驅散了早春夜晚的寒意。
崇禎換了一身輕便的赭黃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
案上攤開著今日試炮的詳細記錄,以及幾份關于葡萄牙使團背景的密報。
他年輕的面龐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平靜,不見白日校場上的半分外露情緒。
階下,三位召見的臣子已然肅立。
魏忠賢站在最左,依舊是那身暗紫色的蟒袍,只是比起天啟朝時的張揚,如今收斂了許多。
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中,低眉順眼,如同一個最恭順的老仆。
唯有偶爾抬起的眼皮下,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里,偶爾閃過不易察覺的精光。
宋應星站在中間,他剛從陜西風塵仆仆趕回,官袍下擺還沾著些許塵土,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徐光啟立在右邊,也是最沉穩的一個。
他穿著半舊的青色直裰,外罩一件薄棉比甲,花白的須發梳得一絲不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和地望著御案后的皇帝,等待著垂詢。
崇禎并未直接說正事,而是先說道“賜座。”
幾人連忙躬身行禮“謝陛下隆恩!”
待幾人坐下后,崇禎這才緩緩開口。
“今日校場之事,爾等皆在,或親眼目睹,或已知曉。”
“紅夷火炮,威力諸位有目共睹。今日召三位愛卿來,便是一議:對此炮,對此等西夷之技,我大明當持何策?如何應對那葡萄牙人之請?”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三人,帶著考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話音未落,魏忠賢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微挪半步,那尖細嗓音便在大殿中響了起來,
“回皇爺的話,”
魏忠賢先是躬身,姿態放得極低,但語氣卻斬釘截鐵,
“老奴以為,這幫紅毛夷人,畏威而不懷德,與當年騷擾海疆的倭寇、亦或關外那些建虜,并無本質區別,不過是披了張商賈的皮罷了。”
魏忠賢躬著身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向崇禎:
“他們獻炮,無非是拋餌垂釣,窺我虛實,圖我大利。其所求通商口岸、減免稅賦,看似小事,實則如蟲蠹蟻穴,一旦開口,后患無窮!”
魏忠賢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陰冷的殺氣:“依老奴淺見,眼下彼強我弱(指火炮技術),不妨暫且虛與委蛇。
他們不是想派人來教嗎?好!咱們就敞開大門,好吃好喝供著那些工匠教頭,讓我大明的匠人,仔仔細細、里里外外地學!
他們要談通商?也可談,但條款須得細細磨,慢慢拖……
待我工匠將那鑄炮之秘法、操炮之精要,悉數學到手,爛熟于心……”
說到這里,魏忠賢嘴角向下撇出一個狠厲的弧度,攏在袖中的右手伸出,在自己脖頸前輕輕一劃,動作雖輕,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屆時,”
魏忠賢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尖細,“這些紅毛夷是去是留,是友是敵,是開海通商還是片板不許下海,還不全憑皇爺您一道圣旨定奪?此乃老成謀國之策,雖略顯迂緩,卻最是穩妥,絕無后患。”
罷,魏忠賢再次深深躬身,退后半步,重新恢復了那副恭順老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