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心妄想!
崇禎的目光并未在貢薩洛那隱含期待的臉上停留。
他微微側身,看向侍立在自己左后方的一位老者。
老者年約六旬,清癯矍鑠,穿著簡樸的深青色儒衫,外罩一件半舊的灰鼠皮坎肩,
正是本該在歷史中于崇禎六年病逝、卻因他這位穿越者皇帝提前干預調理,如今雖鬢發皆白卻精神健旺、眼神清亮的工部侍郎——徐光啟。
這位學貫中西、著有《農政全書》、與利瑪竇合譯《幾何原本》的博學之臣,此刻正微微瞇著眼,目光緊緊盯著校場中央那門剛剛發射過的巨炮。
“徐先生,”
崇禎開口,聲音不高,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葡萄牙人身上拉了回來,
“依你之見,此炮根底究竟如何?我大明工匠,能否依其形制,自行仿造?”
徐光啟聞聲,立刻收斂心神,上前一步,對著皇帝躬身一禮。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門火炮,沉吟了足足數息。
隨后,在崇禎微微頷首示意下,徐光啟竟直接步下望臺,在幾名錦衣衛的護衛下,走到那尚有余溫的炮身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眾目睽睽之下,這位老臣伸出干瘦的手,小心翼翼地避開灼熱處,輕輕拂過冰涼厚重的炮管,指尖劃過炮身上的鑄造接縫和加強箍,又仔細查看了炮尾的閉鎖機構和瞄準具。
踮了踮腳尖,看了看炮筒。
最后,他甚至蹲下身,看了看雙輪炮車的結構和新式炮架上的螺旋升降機構。
良久,徐光啟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返回望臺,對著崇禎再次行禮,回奏道:
“陛下,老臣已粗略觀之。此炮鑄造,確有其精妙獨到之處。”
徐光啟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特有的審慎,
“其一,炮管壁厚均勻,內膛光滑,顯是鑄造時模芯對正極準,澆鑄工藝精湛,冷卻控制得宜,方能避免常見的氣孔、砂眼,保證強度。
其二,其長徑之比,炮身重心設計,暗合數理格物之妙,非經反復測算實驗不可得,非等閑工匠可為。”
話鋒一轉,徐光啟的語氣變得凝重:
“然,其根本優越,恐不在于外在形制,而在于歐羅巴諸邦的冶鐵之精、鑄術之秘。
觀其鐵質,色澤沉黯,敲擊聲脆而余韻長,非我朝尋常灌鋼、蘇鋼可比,當有特殊的礦石選煉、滲碳淬火之法。
若不得其核心法門,僅憑外在形制仿造,非但徒耗巨萬錢糧,鑄十不成一二,更恐……因其鐵質不均、內應力未消,臨陣激發時——炸膛!”
“炸膛”二字一出,望臺上的氣氛陡然一緊。
幾位武將臉色微變,工部隨行的幾位官員更是嘴角發苦,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
他們何嘗不知其中艱難?
大明的工匠并非不努力,衛所軍器局、內官監兵仗局年年耗費無數,可要穩定鑄造出如此龐大、且能承受高強度發射藥燃燒壓力的優質鐵炮,現有的技術積累,確實力有未逮。
這其中的技術鴻溝,涉及從礦石開采、冶金配方、鑄造模具、熱處理到質量檢測的一整套體系,絕非看看樣子、量量尺寸就能輕易跨越的。
場間一時陷入了更深的寂靜,只有遠處旗幡被風吹動的獵獵聲,以及靶場廢墟上偶爾滑落的碎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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