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三月初九,北京,文華殿
寅時剛過,天色還是蟹殼青,太陽將要升起。
但黎明之前的文華殿內卻已燈火通明。
十數盞宮燈將這座帝王處理日常政務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晝,
卻照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那股混合著硝煙、鐵銹、汗水與紙張霉變的復雜氣味。
殿中央那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上,攤開的不是尋常的奏章,
而是數卷攤開的圖紙、幾塊黝黑粗糙的金屬樣品、甚至還有一支拆解開的燧發槍部件。
銅制的槍機在燈下泛著冷光,旁邊的鉛彈樣品被捏得有些變形。
長案兩側,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人。
左邊以工部右侍郎徐光啟,軍器局總辦徐爾覺(徐光啟的侄子)為首,身后跟著幾名面色蠟黃、眼帶血絲的主事、員外郎。
這些人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凈的炭黑和鐵銹,衣擺沾著可疑的油漬——他們是真正泡在作坊里的技術官僚。
花甲之年的徐光啟,仍精神抖擻。
而一旁的徐爾覺手里死死攥著一卷圖紙,指節發白,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頭發卻已白了大半。
右邊則是兵仗局掌印太監李鳳翔及其麾下的幾名司官。
這些人面皮白凈,衣冠楚楚,但眼神閃爍,帶著宮里人特有的謹慎。
而御案之后,崇禎皇帝朱由檢端坐著,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面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他已經聽了一個時辰。
“……陛下明鑒!”
一旁的徐爾覺,聲音因激動而嘶啞,他抖開手中圖紙,
“這是臣與徐光啟大人以及宋應星郎中、還有畢懋康等幾位先生,根據陛下所授‘標準化’理念,耗時半年反復試驗繪制的‘崇禎五年式’燧發槍全件分解圖!
共記大小零件三十有四,每一件的尺寸、公差、用料、熱處理工藝,全部定死!”
他抓起案上一塊看似普通的鐵條:“您看這槍管用鋼!過去全憑工匠手感,十根里能有三根堪用就是萬幸。
現在按新法子,用焦炭爐、攪拌法去渣,再以水力錘反復鍛打,良品率已提至五成!
只要工部撥足銀錢,在京西三家鐵坊同時開爐,半年內就能產出足夠武裝三萬新軍的槍管!”
“陛下!”
李鳳翔尖細的嗓音立刻響起,他朝崇禎躬身,語氣卻毫不客氣,
“徐主事這是要把內帑和國庫當柴火燒!焦炭爐?水力錘?
那都是沒影兒的東西!就說京西那三家鐵坊,要按你的法子改建,每家沒有五萬兩銀子下不來!
三家就是十五萬兩!這還不算采買礦石、雇傭匠人的開銷。
兵仗局如今庫里還有天啟年間造的火繩槍七千余桿,修繕一番仍可使用,何必……”
“修繕?”
徐爾覺猛地轉身,眼睛通紅,“李公公可知,那些火繩槍啞火率有多高?雨天就是燒火棍!射程不足百步,精度更是笑話!
建奴的白甲兵頂著盾車沖到五十步內,咱們的火槍齊射一輪,能撂倒十個人就算走運!等他們沖上來,咱們的兵連刺刀都沒有,只能任人宰割!”
他抓起那支拆開的燧發槍,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
“可這新槍!燧發機括,風雨無阻!配上陛下設計的套筒刺刀,三十步內精準斃敵,百步仍有威懾!更關鍵的是——”
徐爾覺幾乎是在吼,“按標準化圖紙,任何一個學徒,只要跟著流程,三個月就能上手打造合格零件!不再靠那幾個老師傅捂著絕活,看一眼都怕折壽的時代,該結束了!”
“你說得輕巧!”
李鳳翔身后一個兵仗局司官忍不住反駁,“標準化?圖紙畫得再細,打造的時候差一絲一毫就是廢品!那些老匠人的‘手感’,那是幾十年練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