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深知皇帝性子里的執拗,見勸阻無用,只得躬身應道:“老奴遵旨。”
崇禎微服出宮,只帶了王承恩和少量精干侍衛,一行人輕車簡從,快馬加鞭,直奔京杭大運河的北端樞紐——通州。
通州不愧是漕運終點,京城命脈所系。
但見運河如帶,船只往來,兩岸倉庫林立,商賈云集,人聲鼎沸,看似一派繁華。
然而,崇禎那雙細長的眼睛掃過,心情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漕河上的船只確實比前段時間密了些,但遠遠談不上“暢通無阻”。
沿途可見不少糧船有氣無力地靠在岸邊,船工們懶散地曬著太陽,或聚在一起賭錢。
派人上前詢問,得到的答復五花八門——不是“近日水淺,大船難行”,就是“前方閘口檢修,需等待數日”,再不然就是“等著上官驗糧,規矩如此”。
在一處掛著“永豐倉”牌匾的倉庫區前,景象更是讓崇禎眉頭緊鎖。
管理混亂不堪,胥吏們抱著膀子,對焦急等待的商販愛答不理,態度傲慢得仿佛他們才是這里的主人。
就在這時,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崇禎的注意。
只見一個穿著綢衫、看似糧商模樣的中年男子,正對著一個肥頭大耳的倉大使作揖哀求,額頭上盡是汗珠:
“錢大使!錢大人!您行行好,通融通融吧!我這船糧在河邊已經晾了三天了!再不入庫,這雨要是下來,幾千石的糧食可就要霉變發芽了!我這身家性命,可全都押在上面了啊!”
那姓錢的倉大使卻耷拉著眼皮,用鼻孔哼了一聲:“王老實,急什么?規矩就是規矩!前面排隊的船能從通州排到張家灣!你插隊,別人怎么辦?”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他拖長了腔調,“再說了,你這糧食成色如何,有沒有以次充好,還得——細細查驗!”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胥吏陰陽怪氣地搭腔,手指看似無意地搓了搓:“王老板,你是老行商了,這運河上的‘規矩’,你還不懂嗎?水火無情,時辰更是金子啊……上下打點好了,這閘口它自然就‘水淺’變通途了嘛!”
那王姓糧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顯然是又氣又急,卻敢怒不敢。
崇禎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已是雪亮。
什么狗屁規矩!
分明是索賄的“規矩”!
這漕運和倉儲系統,早已被這些盤踞在要害位置上的蛀蟲,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腐敗大網。
效率低下和故意拖延,本身就是他們斂財的手段!
魏忠賢之前雷厲風行,抓了一批囤積居奇的富商,看來不過是打掉了幾個在臺面上蹦跶的“小耗子”,而這些真正藏在溝里、啃食國本的“碩鼠”,依然逍遙法外,甚至更加肆無忌憚!
“大伴,瞧見了嗎?”
崇禎低聲對身旁偽裝成老仆的王承恩說道,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
“這才是真正成了精的大老鼠!魏忠賢抓的那些,頂多是鬧騰得歡的。這些藏在陰溝里,趴在漕運命脈上吸血的,才是最可惡、最該死的!”
王承恩低聲回應:“皇爺明鑒萬里,這些胥吏,著實可恨。”
正當崇禎眼神漸冷,考慮是否要當場亮明身份,來個“微服私訪、鋤奸懲惡”的戲碼時,
碼頭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嘩聲,還夾雜著呵斥與鑼響。
只見一隊盔明甲亮的兵丁,護衛著十幾輛滿載糧袋的大車,浩浩蕩蕩而來。
為首一人,面白無須,身著葵花胸背團領衫,騎在高頭大馬上,下巴抬得幾乎要戳破天,那份趾高氣揚的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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