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二叔臉色變了變:“陸戰,你這是干什么?這是家里開例會,你一個副師長,要在老宅動粗嗎?”
陸戰沒理他,只盯著趙德柱。
蘇曼拉了拉陸戰的袖口,示意他別沖動。陸戰的火氣在蘇曼一個安撫的眼神中慢慢消散,他冷哼一聲,卻依舊站在蘇曼身后,活像個隨時會暴起傷人的黑豹。
蘇曼轉過頭,繼續看向趙德柱。
“趙會計,你剛才說南方的長絨棉只要七百。那我問你,你既然這么懂行,那你知不知道,這種專供出口等級的長絨棉,在南方外貿局的‘出口保護價’是多少?”
趙德柱愣住了。他手里的賬冊被手指捏出了褶子,眼睛轉了轉,支支吾吾地說道:“什么出口保護價?那是外貿的事,咱們紅星廠是內銷,跟外貿有什么關系?我看你這就是在胡扯,想找借口脫罪!”
“胡扯?”蘇曼笑了,她走到趙德柱面前,明明比他矮了大半頭,可那股氣場卻壓得老頭不自覺往后退,“那是國家戰略儲備物資。紅頭文件寫得清清楚楚,凡是出口等級的長絨棉,為了保證國家外匯利益,嚴禁私下低價交易。由于南邊受了災,產量減半,外貿局定出的保護價,是每噸一千兩百元。”
蘇曼的聲音在廳堂里回蕩,清清冷冷的,“再加上我要求的特種漂白和加捻工藝,出口訂單的規格,每噸加收三百元的加工費。一千五百元,那是外貿局直接給紅星廠開的友情價。趙會計,你說的七百元恐怕是十年前的黃歷吧?或者是……你在哪家違規的小作坊里聽來的黑市價?”
趙德柱臉上的肉抖了一下,額頭上密密麻麻冒出了冷汗。他就是一個退休的小會計,平時就在王秀蘭這兒領點好處。他哪懂什么外貿局的保護價?
“這……這我也只是聽人說的……”趙德柱的底氣瞬間散了個干凈。
蘇曼沒打算放過他。她看向王秀蘭,眼神變得冷冽。
“二嬸,你既然這么關心陸家的根基,那正巧,我也幫著陸家查了查。”
蘇曼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慢條斯理地抽出兩份文件。
第一份,大紅的印章壓在最下面,是南方外貿局的采購批文,上面的價格清清楚楚寫著一千五百元。
第二份,則是一疊藍色的轉賬底單。
蘇曼揚起那疊底單,目光越過王秀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陸老爺子。
“老爺子,趙會計之所以敢在您面前睜眼說瞎話,是因為就在上周,他的個人賬戶里,收到了一筆來自‘天衣裁縫鋪’的五百元匯款。而據我所知,這個天衣裁縫鋪,法人代表的名字叫王大寶,那是二嬸的親侄子吧?”
王秀蘭的臉一下子白得像死人。
她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你……你胡說!那是……那是親戚之間的借貸!”
“借貸?”蘇曼冷笑,“那趙會計這十年來,每年都要跟王大寶‘借’幾千塊錢?這筆錢的源頭,我順著紅星廠的報廢設備賬目往下查,發現這些年廠里報廢的織布機,全都被趙會計低價處理給了一家皮包公司。而那家皮包公司,最后都變成了天衣裁縫鋪的資產。”
蘇曼把兩份文件重重拍在八仙桌中央。
“二嬸,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這賬,咱們就別光查我的這一筆了。咱們順著往后翻,把這十年的爛賬,都翻出來曬曬太陽,看看這陸家的根基,到底是被誰掏空的。”
廳堂里,一時間安靜得只能聽到王秀蘭急促的呼吸聲。陸老爺子抓著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由于過度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終于燒起了一團火。那火直勾勾地盯著王秀蘭。
“王秀蘭,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頭子,真的聾了,也瞎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