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交代，算是卸下了老劉的大部分心防。

兩個男人，在天臺的邊緣位置，坐了下來。

王輝，甚至把小腿懸空。

表示自己的誠意。

畢竟，這種坐姿之下，他不可能發動突然襲擊。

老劉，也真正放松下來。

和他一樣的姿勢。

每人一支煙，迎著風，吞云吐霧。

中間隔著五米左右的距離。

就算王輝是神仙，也不敢在這種情況下出手。

王輝視線掃過，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如此熟悉。

卻也，如此陌生。

“兄弟，如果剛才你想把我制住，我就抱著你一起跳下去！”老劉噴出一口煙，目光呆滯道。

王輝的寒毛，瞬間豎起。

低估老劉了。

也高估自己了。

他本以為自己掌握了主動。

卻沒想到，老劉一直在防備他。

“你不是關敏派來的，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對吧？”老劉斜了一眼王輝。

“對……”王輝沒矯情，“老哥，你看你，腦筋這么清楚，為什么要鉆牛角尖兒？”

王輝扭頭，一臉疑惑得看著對方。

老劉道：“小兄弟，我不想連累你，你趕緊走吧！”

“能說說為什么？”王輝把煙掐滅，“您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坐過監獄的他，對生死的理解，比從前更加深刻。

“其實關鳳耀關總，對我一直不錯。”老劉仰起頭，望著天空，“我沒什么文化，高中都沒畢業。只能出力氣。”

“按理說，我這樣的，被裁也應該。可是……我，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啊！”眼淚，涌出老劉的眼眶。

“我老婆每個月藥費兩千，我兒子的婚房還指望我還貸款，我要是丟了工作，我的家就垮了！”

說到傷心處，老劉嚎啕大哭。

“我也想有本事，有知識，當領導，掙大錢……可我……沒有辦法！”

王輝，默然無語。

網絡上的雞湯，只能騙騙年輕人。

什么努力啊，什么奮斗啊，什么突破階層的束縛啊！

不能說全錯，但百分之七八十，都是糊弄人的。

人，終其一生，能夠突破固有階層的，少之又少。

為什么？

因為這個社會，已經定型了。

各方面的規矩越是完備，普通人就越難出頭。

王輝，本來以為自己是個異類。

靠著努力和頭腦，順利突破到了中產。

可一個案子，把他打回原形。

一切從頭開始。

哭著哭著，老劉一咬牙，站了起來。

身后的眾人，瞬間緊張。

沈菲菲，一顆心直接揪起來。

“我就是……活不下去了！”老劉道。

中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

前一秒，還在想如何努力生活。

后一秒，也許就會被潮水般的絕望淹沒。

“老哥，你傻了？”王輝，一臉荒謬得站起身，“你跳下去，你家人就能活下去了？”

“嫂子吃不起藥，等死么？你兒子沒了父親，好過么？”

王輝真是氣壞了：“太沒責任感了！”

“小兄弟，你不是我，你能體會到我有多痛苦么？”老劉，淚水縱橫。

“痛苦？”王輝冷笑，“你是要比誰更慘么？”

“你才三十多歲，你懂什么？”老劉盯著王輝，跺腳大喊。

王輝看著天，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下，把老劉也給笑懵了。

“老哥，我本來有自己的公司，手下管著兩百多號人，一夜之間，公司到了，我進監獄了。”

“我努力表現，提前釋放了，出來后發現，我被我老婆綠了。”

王輝的臉，微微扭曲：“老哥，我倒要問你，我的痛苦，你能體會到么？”

“你……”老劉張了張嘴，沒吭聲。

“我那么愛他，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她卻跟別的男人上床！”王輝雙眼通紅，一把抓住老劉的雙臂，用力搖晃，“你能告訴我為什么？”

恍恍惚惚中，老劉的臉，變成了李田。

“姓李的，你倒是說啊！”王輝，驟然大吼。

老劉，腿一軟。

倒在地上。

目瞪口呆。

這一刻，王輝像是被惡魔附身。

雙眼瞪得極大。

他的心中，似乎有火，在燃燒。

將他的神智，一寸寸燒成灰燼。

愛有多深，傷就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