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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殘垣筑灶炊煙起

    日頭爬到老槐樹梢頭時,榮安里的晨霧才算散干凈。霧是那種帶著水汽的涼霧,裹了一夜的血腥氣與汽油味,此刻被陽光一蒸,絲絲縷縷地往巷外飄,像要把昨夜的驚懼都帶走。青石板上的血痕被掃帚細細掃過,掃不凈的褐紅色印記嵌在石板的紋路里,最后都被歸攏到簸箕里,堆在巷尾的廢土堆上——那里還埋著碎瓷片、斷木棍、被踩扁的燭頭,像一座小小的墳冢,埋著榮安里一夜的驚惶與戾氣。

    風掠過巷口,卷著泥土的腥氣,卻也捎來一縷淡淡的麥香。循著香味望去,張嬸家塌了一角的院墻下,竟支棱起了一口鐵鍋。

    壘鍋的是三塊青磚頭,歪歪扭扭地架著,鍋底還沾著去年秋收時蹭上的麥秸灰。灶膛里的柴火是昨夜從被砸壞的木架子上拆下來的,帶著點潮氣,燒起來滋滋作響,竄出的煙有點嗆人,在晨光里擰成一股細瘦的煙柱,慢悠悠地往天上飄。

    蹲在灶前添柴的是張嬸的兒媳秀蓮,懷里還抱著剛滿三歲的兒子小宇。秀蓮的頭發沒梳,亂糟糟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上面沁著一層薄汗。她的袖口磨破了個洞,露出里面打了補丁的秋衣,那補丁是用藍布拼的,針腳歪歪扭扭,是前幾天夜里哄孩子睡覺時就著燭火縫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碎柴,火舌“騰”地一下竄起來,映得她蒼白的臉頰泛起一點紅暈。

    小宇趴在她肩頭,小手揪著她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跳動的火苗。孩子的臉蛋胖乎乎的,還帶著嬰兒肥,睫毛長長的,被煙火熏得微微顫抖。他時不時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夠那橘紅色的火舌,都被秀蓮輕輕拍了拍手背。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熬夜后的沙啞,卻溫柔得能掐出水來:“乖,燙。咱不碰,等粥熬好了,娘給你刮鍋巴吃,焦焦的,香得很。”

    小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小鼻子蹭著她的衣領,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秀蓮昨天傍晚剛用皂角洗過的,本想著今天能曬個太陽,沒想到夜里就遭了禍。秀蓮看著鍋里翻滾的小米粥,粥是用家里最后一點小米熬的,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稠乎乎的米油沾在鍋沿上,很快凝成一層薄薄的膜。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昨夜抱著孩子躲在地下室的滋味,此刻又翻涌上來——聽著外面的喊殺聲、玻璃破碎聲,小宇在她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只能捂著孩子的嘴,咬著牙不敢出聲,渾身抖得像篩糠,那時她真以為,天要塌了,這個家要沒了。

    可現在,灶火燃起來了,粥香飄起來了,陽光落在臉上暖融融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滾燙的鍋沿,指尖傳來的溫度,竟讓她忽然踏實下來。是啊,只要灶火還能燒起來,日子就不算垮。

    槐樹下,寧舟正靠在樹干上,目光落在那縷炊煙上。他的后背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昨夜被黑衣人踹中的地方,此刻被陽光曬得發疼,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慢慢扎著皮肉。早上醫生來換藥時,特意叮囑他少動,說傷口撕裂得厲害,再抻著怕是要留疤,甚至會影響往后抬手彎腰。可他實在坐不住,總覺得該做點什么,才能壓下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慌。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整條巷子。巷口的木門是榮安里的老物件了,門框上還留著幾代人刻下的身高印記,最深的一道是王大爺年輕時刻的,最淺的一道是去年小宇剛學會走路時,秀蓮抱著他刻的。昨夜這扇門被黑衣人踹得裂了道大縫,像一張咧開的嘴,此刻王大爺正領著幾個沒受傷的老人,叮叮當當地修補著。

    王大爺手里的錘子敲得咚咚響,每一下都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他的花白頭發被汗水打濕,一縷縷地貼在額角,額上的皺紋里積著塵土,卻不肯歇。他手里攥著一根粗鐵絲,一圈圈地往門板的裂縫上纏,嘴里還念叨著:“纏緊點,再纏緊點!鐵絲多繞兩圈,下次那些兔崽子再來,別想輕易撞開!”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握著錘子的力道很足,震得虎口發麻,指關節都泛了白。

    旁邊遞鐵絲的李叔嘆了口氣,勸他:“老王,歇會兒吧,你這老骨頭,經不住這么折騰。昨夜里你就沒合眼,再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王大爺頭也沒抬,用袖子抹了把汗,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畫出一道黑印。“歇啥?”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倔勁兒,“這門就是榮安里的臉,臉破了,咱心里能踏實?今天不把它修好,我睡不著覺!”

    寧舟的目光又移到巷中間。趙伯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碎磚一塊塊歸攏到一起。趙伯的右胳膊腫得老高,用布條吊在脖子上,左手還纏著紗布,那是昨夜用木棍砸黑衣人時被鐵棍反震傷的。他撿磚的動作很慢,每彎一次腰,都要齜牙咧嘴地吸一口涼氣,疼得眉頭皺成一團,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可他依舊一塊接一塊地撿,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老歌,是幾十年前的《東方紅》,調子跑了八丈遠,卻帶著歲月的滄桑,在巷里悠悠地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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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過的張嬸看他疼得厲害,忍不住勸:“趙伯,你胳膊傷成這樣,回去歇著吧!這些碎磚,讓年輕人撿就是了。”

    趙伯擺擺手,咧開嘴笑,露出兩顆豁了的牙,牙床上還沾著點早上沒漱干凈的牙膏沫。“歇啥?”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執拗,“我這胳膊廢了,還有腿呢!撿幾塊磚算啥?榮安里的地,哪塊沒沾過我的腳印?哪塊磚沒被我摸過?現在它遭難了,我不能看著!”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寧舟抬眼望去,是清沅拎著兩個水桶從巷外回來。她的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纖細的小腿,上面沾著泥點和草屑,那是去巷外小河邊挑水時蹭上的。她的額角滲著一層薄汗,臉頰被曬得通紅,卻笑得眉眼彎彎,像一朵迎著陽光的向日葵。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水桶碰著青石板,發出“哐當”一聲響,桶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漣漪。

    “水打回來了!”她朝著巷里喊,聲音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剛從河里挑的,清冽得很!誰要洗碗、擦桌子的,來舀啊!”

    幾個婦女應聲走過來,圍在水桶旁,你一勺我一碗地舀著水,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聲音里帶著疲憊,卻也有了幾分往日的熱鬧。張嬸舀了半盆水,蹲在地上搓著手里的粗瓷碗,碗上沾著泥點,她搓得格外仔細,一邊搓一邊嘆氣:“你說這叫啥事兒啊?好好的家,被砸成這樣,我那口腌菜的壇子,都被他們砸裂了,里面的雪里蕻,怕是都爛了,心疼死我了。”

    旁邊的李嬸接過話茬,手里的抹布擦著一張沒被砸壞的八仙桌,動作麻利。她的臉上還帶著點驚魂未定的神色,卻努力笑著說:“壇子裂了怕啥?等日子好了,咱再買個新的!比這大的,比這好的!現在先湊活著,能過就行。”

    “可不是嘛!”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接口,她的孩子還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等周啟元被抓住了,補償款下來了,咱把房子好好修修,再添點新家具,日子照樣過得紅火!”

    寧舟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覺,漸漸散了些。他扶著樹干,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后背的傷都牽扯著疼,疼得他額頭滲出汗珠,腳步也有些踉蹌。他走得很慢,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步一頓,卻依舊一步步走到那堆碎磚旁。

    趙伯抬頭看到他,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里的磚,想站起來扶他,卻忘了胳膊有傷,疼得“嘶”了一聲。“寧舟啊!”他的眼里滿是心疼,“你傷得重,回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們呢!你是咱榮安里的主心骨,可不能倒下。”

    寧舟搖搖頭,慢慢蹲下身——這個動作他做得格外慢,后背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撿起一塊還算完整的青磚,放在手邊。磚面冰冷,帶著晨露的濕意,硌得手心微微發疼。他的動作很輕,生怕牽扯到傷口,聲音也帶著點沙啞:“沒事,我慢點兒撿,不礙事。看著你們都在忙,我坐著,心里不安。”

    他的手指撫過磚面上的紋路,那是燒磚時留下的痕跡,粗糙,卻透著一股踏實的勁兒。這些碎磚,這些殘墻,這些被砸壞的桌椅,都是榮安里的筋骨。只要筋骨還在,就能重新站起來。

    他撿了沒幾塊,巷口就傳來一陣“吱呀吱呀”的三輪車聲。聲音很響,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眾人抬頭望去,是鎮上建材店的老板老張,騎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斗里裝著水泥、沙子,還有幾捆粗鐵絲,堆得像座小山。車轱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驚飛了槐樹上的幾只麻雀。

    老張停下車,擦了擦額頭的汗,朝著巷里喊:“劉壯托我送的貨!說你們要修房子,這些都是進價,賒賬也行!等你們拿到補償款了,再給我!”

    王大爺趕緊放下手里的錘子,快步走過去,腳步有些急,差點被地上的碎磚絆倒。他緊緊握住老張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眼眶有點紅:“老張,謝謝你啊!真是雪中送炭!這時候,能幫咱一把的,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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